狂风卷过开宝寺塔的十三重檐,发出尖啸。塔顶平台,平日里是僧侣洒扫静思之地,此刻却沦为血腥的屠场。
韩琦与苏瑾顶着几乎能将人掀翻的强风,艰难地登上塔顶。浓烈的血腥味瞬间被风撕扯开,却又顽固地萦绕在鼻端。
“巧手张”无头的尸身匍匐在地,穿着那身熟悉的、沾满各色颜料的老旧匠作服。断颈处,碗口大的创面血肉模糊,但仔细看去,边缘竟异乎寻常地平整。他的头颅滚落在不远处,花白的头发被血污黏成一绺绺,那张总是带着谦和笑容的脸上,此刻只剩下扭曲的恐惧和难以置信的惊骇。浑浊的老眼空洞地望着铅灰色的天空。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个巨大的、几乎有一人高的“雨燕”纸鸢。它以坚韧的竹骨为架,蒙着上好的桐油桑皮纸,绘着斑斓的色彩,此刻正被狂风狠狠地拉扯着,缠绕在塔檐一角狰狞的螭吻兽首上。一根明显被崩断的、染着血的麻线,从纸鸢的骨架上垂下,另一端……消失在塔下。
“像是……被风筝线勒断了脖子?”一个开封府的仵作颤声猜测,自己都觉得荒谬,“可…可这得多大的力气?多快的速度?”
“不是勒断。”苏瑾已经蹲在了尸体旁,覆着素布的脸上,只露出一双锐利如鹰的眼睛。他无视狂风,用特制的银镊,极其小心地拨开断颈处的创口,“勒痕会造成皮下出血和软组织挫伤,创面不会如此平滑。这是……切割伤。极其锋利,速度极快,一刀…或者说一线断首。”
他的目光投向那挂在兽首上、在风中疯狂挣扎的纸鸢,以及那根染血的断线。
“检查那根线!还有兽首挂钩处!”韩琦厉声下令,他的目光却扫向塔顶四周。塔高风急,若是人为,凶手如何作案?又如何离去?
衙役们小心翼翼地取下那个巨大的纸鸢。线是普通的麻线,但断口处参差不齐,显然承受了巨大的拉力。兽首的青铜铸造的角上,确实有一道新鲜的、深可见骨的摩擦凹痕,边缘光滑,还带着些许油浸的痕迹。
“大人!”一名眼尖的皇城司校尉在兽首下方一处不易察觉的缝隙里,有了发现,“这里有碎屑!”
苏瑾立刻上前。校尉指的是几粒极其细微的、在昏暗光线下几乎看不见的暗色颗粒。苏瑾取出一个巴掌大小、触手冰凉的黑色磁石(天工坊所出“玄铁磁母”),小心翼翼地靠近缝隙。
滋…几声微不可闻的轻响。几粒极其细小的碎屑被磁石吸附上来。但它们并非纯黑,而是带着一丝诡异的暗金色泽,且吸附力似乎并不太强。
“不是纯铁…”苏瑾喃喃道,他将这些碎屑收入一个特制的皮囊中。接着,他又用更细的毛刷和银针,在“巧手张”的断颈创面血肉模糊处,艰难地刮取、吸附着可能存在的异物。
回到枢密院验房,气氛凝重。塔顶的狂风似乎仍回荡在耳边。
苏瑾将那些暗金色碎屑置于白瓷片上,在数盏琉璃灯聚焦下,再次请出那套“三层水晶放大镜”。极致放大下,碎屑呈现出一种独特的金属光泽和棱角形态。
“此物…非中原所产。”苏瑾语气肯定。他取来一小块军器监提供的标准铁锭屑作为对比,又取来几种罕见的合金样本。“色泽暗金,微带紫芒,硬度极高…”他用特制的钢针尝试刻划,碎屑几乎无损,反而在钢针上留下划痕。“韧性亦佳…”他将一粒碎屑置于酒精灯焰上灼烧,碎屑微微发红,却并未轻易脆化碎裂。
“大人,”苏瑾抬起头,眼中带着震惊,“此物特性,与《军器监异物志》中记载的、三年前西域于阗国进贡的一批‘精金丝’极为吻合!其性韧而锐,极难锻造,唯皇室秘库和军器监甲字库存有少许,专用于打造神臂弩核心簧片及御用宝刀刃口!”
“西域精金丝?”韩琦瞳孔一缩,“军器监甲字库?”他立刻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查!立刻彻查军器监甲字库!所有精金丝料出入库记录!近期的!所有!”
命令刚下,又有探子回报。
“大人!塔下搜寻的弟兄,在草丛里发现了这个!”探子呈上一小块不起眼的、沾着泥土的黑色碎石,但仔细看去,碎石表面似乎吸附着一些更细的、同样带着暗金色泽的粉末。
“是磁石碎屑?”苏瑾一眼认出。
“是!就在正对塔顶螭吻兽首下方的草丛里!”
苏瑾立刻取出之前第四案“骨佛吞针”时,从“玉衡”周桐销毁磁针的现场收集到的磁针残屑样本盒。他将新的磁石碎屑与样本盒中的残屑并排放在一起,再次动用放大镜和磁石进行比对。
无论是碎屑的矿物成分、磁性强度、甚至是崩裂的形态特征…两者几乎一模一样!
“同源!”苏瑾失声叫道,“大人!这磁石碎屑,与‘玉衡’案现场的磁针残屑,出自同一块磁石!同一种工艺!”
“玉衡…”韩琦眼中寒光爆射,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瞬间贯通!“巧手张”…风筝匠…精金丝…磁石碎屑…玉衡…
“他不是普通匠人!”韩琦声音冰冷彻骨,“他是‘玉衡’周桐叛逃后,在汴京留下的最后一条秘密联络线的接头人!‘摇光’杀他,是为了彻底灭口,掐断我们追查‘玉衡’叛逃真相的最后线索!”
“而那精金丝风筝线…”韩琦继续推理,语速极快,“能接触到军器监甲字库精金丝料,并能将其巧妙编织入风筝线而不引人注目…凶手在北斗会内,地位绝不低,且极可能本身就负责器械打造或物料调度!甚至…可能就是‘匠鬼’本人所为!”
“立刻!”韩琦猛地转身,命令如山崩般砸下,“依据磁石碎屑和精金丝线索,给本官反向追查!查‘玉衡’周桐叛逃前所有的联络人!查军器监近期所有接触过精金丝的人员!查汴京所有能进行精密金属编织的作坊和匠户!我要知道,‘摇光’到底是谁?!他现在藏在何处?!”
“是!”
整个枢密院的力量再次被调动起来,沿着风筝线、精金丝和磁石屑这三条细微却致命的线索,向着黑暗深处那张无形的巨网,发起了又一次凌厉的冲击。
《验尸格目》记录:
苏瑾在灯下沉重落笔。工笔细绘开宝寺塔顶螭吻兽首上的勒痕与油渍;显微绘制精金丝碎屑与磁石碎屑的形态对比图;重点标注精金丝碎屑的硬度、韧性测试结果及与军器监样本比对结论。
在一旁的密文区,他以极细的笔触写下:“精金丝源自军器监甲字库失窃料;塔下磁石屑与‘玉衡’案磁针同源;死者‘巧手张’实为‘玉衡’叛逃后之联络人;灭口行动乃‘摇光’所为,旨在切断‘玉衡’线索,其人或与‘匠鬼’重合,或掌控‘匠鬼’所制凶器。”
笔迹凝重,墨色深沉。案件的终结,却预示着更深、更黑暗的漩涡即将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