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汗水浸透里衣,紧贴在皮肤上,被破庙窗隙灌入的夜风一吹,激得柳无骨连打几个寒颤。她蜷在积满灰尘的神龛后面,耳朵紧贴着冰冷斑驳的墙壁,屏息凝神,捕捉着庙外的每一丝动静。
远处,更夫沙哑的梆子声隐约传来,三更天了。
追兵的脚步声早已消失在巷陌深处。但她不敢动,唐门杀手如毒蛇般的耐心,她领教过了。
直到四肢冻得麻木,确信外面再无异常,她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颤抖着从怀中取出那张几乎被体温焐热的残页。借着残破窗棂透进的微弱雪光,她再次辨认那几枚模糊的押印。
少林的莲花印记,清晰可辨。
少林…方外清净地,禅武祖庭。怎么会与这肮脏血腥的“血契”扯上关系?那十万石岁贡,北疆虚安…他们又能从中得到什么?
无数疑问盘旋,但这是目前最明确的线索。瓦舍回不去,汴京城内危机四伏,她必须离开!而嵩山少林,或许是唯一能暂避锋芒,并揭开这冰山一角的地方。
天蒙蒙亮时,风雪稍歇。柳无骨拆散发髻,用灰土将脸抹得脏兮兮,换上一件顺来的、宽大破旧的男式棉袄,将身形掩盖住。那把琵琶太过扎眼,她忍痛将其藏在神龛下最深的角落里,只背上包裹,将琴箱底座牢牢绑在胸前衣内。冰蚕丝的残缕被她小心收好。
她混入一支前往嵩山进香的车队,低着头,缩在骡车角落,扮演一个沉默寡言、去求佛祖保佑的家破人亡的孤女。
离汴京越远,空气似乎越冷冽干净了些。但柳无骨心头的巨石却越压越沉。
数日后,嵩山在望。山势雄浑,古刹梵宇隐于苍松翠柏之间,钟声悠远,香烟袅袅,一派宝相庄严,令人心生敬畏。
然而,当柳无骨以香客身份在少林寺外围村落落脚,试图打听些消息时,却隐隐察觉出几分异样。
村落里佃户居多,提及少林,言语间多是敬畏,却也不乏微词。
“寺里的田?那可不归咱们县衙管!”一个老农蹲在墙根晒太阳,嘟囔着,“多少好田呐,一眼望不到边,都是少林寺的产业,可从不见他们交一粒皇粮!”
“何止不交粮?”另一个中年汉子压低声音,“你没见隔三差五,天不亮就有寺里的师父们押着马车队出去,神神秘秘的,车上盖得严严实实,不知运些什么。问也不许问,靠近都不成!”
免税特权?规模惊人的田产?神秘的车队?
柳无骨的心慢慢沉了下去。这绝非一个寻常方外寺院该有的气象。那庄严肃穆的佛号钟声之下,似乎涌动着某种难以言喻的、与清修之地格格不入的暗流。
她借口瞻仰宝刹,在寺外徘徊观察。果然发现,少林寺的田产远非“广阔”二字可以形容,阡陌纵横,沃野千里,远超她所见过的任何一家寺院。而每日清晨,确有一队武僧护送着数辆覆盖厚布的马车,从寺侧一条僻静山路离去,行程诡秘,避人耳目。
秦九残页上的莲花印记,老农的抱怨,神秘的车队…这些碎片在她脑海中逐渐拼凑,指向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可能性。
这北地禅宗祖庭,香火鼎盛的背后,恐怕早已深深卷入那场以国家和百姓命运为筹码的肮脏交易之中。
她必须进去看看。那本记录着“虚税”真相的账册,或许就藏在某个地方。
是夜,月黑风高。一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小径上,柳无骨换上一身深色夜行衣,悄无声息地避过巡夜僧人的灯笼光晕,朝着寺内那片巍峨肃穆的建筑群潜去。
她的目标,是藏有万卷经书、也可能藏着不可告人秘密的——少林经阁。
下一章预告:铜人阵中藏杀机,狼图腾惊现佛门地。柳无骨虎口夺册,少林清誉之下,暗流汹涌如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