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的目光从那片碎纸屑上收回,重新聚焦于监区图书角昏暗的灯光下。
他的心境已然从那片冰冷的绝望中抽离,化为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暗流汹涌。
他手中翻阅的,是一本封皮磨损的旧版《行政诉讼法释义》,书页泛黄,散发着尘封的气味。
他状似无意地翻到书后的借阅登记簿,指腹轻轻划过一行行潦草的字迹,最终停留在一个名字上——“王某,2023年6月1日”。
王某,正是当初负责他资产处置执行的责任人之一,如今早已被一纸调令,远远地发配到了边疆省份。
这个时间点,恰好是《处置决定书》下发的前夜。
祁同伟的眼神没有丝毫变化,仿佛只是看到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名字。
他将书翻回正文,不动声色地,用指甲在某一页的右上角,深深地压下了一个折角。
那一页,正是关于“文书形成时间司法鉴定”的章节,其中几行关键条款,被人用铅笔重重地画了线。
夜深人静,监舍里只剩下沉稳的呼吸声。
祁同伟侧躺在冰冷的铁架床上,背对着所有人。
他从枕下摸出一支被磨掉了刷毛的牙刷,又悄悄拧下一颗床架上最隐蔽的螺丝。
黑暗中,只听见牙刷柄在螺丝顶端极轻微、极有耐心地反复摩擦的声音,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夏蝉,在为即将到来的黎明奏响序曲。
不知过了多久,螺丝的顶端已被磨砺出一点寒光。
他摊开一张粗糙的草纸,借着窗外渗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凭借着惊人的记忆力,在上面默写下白天看到的那段条款原文。
字迹很小,却笔画清晰,力透纸背。
第二天,这片薄如蝉翼的草纸,被巧妙地夹在他寄往山水集团的一封家书附件中,收件人,正是高小琴团队那位以心细如发著称的法务主管,李某。
三天后,山水集团顶层办公室。
高小琴看着李主管呈上来的那张草纸,眼神锐利如鹰。
她没有问这东西的来历,只是立刻下令:“启动最高级别的技术分析,目标,京州中院寄来的那份《处置决定书》原件!”技术团队在无尘实验室内通宵达旦。
当光谱扫描分析仪的报告出来时,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报告显示,决定书上“山水庄园”四个字中,那个多出来的“氵”偏旁,其油墨的碳基成分与正文其他字迹存在着千分之三的细微差异!
更致命的是,通过高倍显微镜观察,能清晰看到“氵”偏旁的压痕,与“水”字本身存在着轻微的重叠。
结论只有一个:这份决定书是先打印了正文,再用同型号打印机,对局部进行了二次补印修改!
“查邮政记录!”高小琴的声音冷静得可怕。
很快,结果传来:法院的邮政签收记录显示,文件盖章寄出的时间,为周五下午四点十七分。
与此同时,另一份由国内顶级笔迹鉴定专家出具的报告也送了过来。
通过对院长签字的动态模拟比对分析,结论是,那个龙飞凤舞的签名,其发力习惯和书写节奏,更符合次日清晨精神饱满状态下的笔迹特征。
公章,早于签字整整一个下午加一个晚上。
这在讲究层层审批、领导签字、最后用印的行政流程中,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致命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