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每一个角落,也传向了镜头之外的整个世界。
“我不是现在才想申诉。”
“一九九九年夏天,具体是七月十二号下午三点,我把所有的申诉材料,亲手递交到了省纪委信访室。接待我的人,是一位姓张的女同志,她的办公室在二楼走廊尽头的207房间。”
他每说出一个细节,会场的温度就仿佛降低一度。
这已经不是空泛的陈述,而是可以被核查的指控!
“她看完我的材料,沉默了很久,最后对我说了一句话。”祁同伟顿了顿,一字一句地复述道,“她说:‘小祁,回去吧。上面说了,这事没案底,你就当没发生过。’”
“轰!”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这等于公开指证当年的省纪委参与了对他的迫害和后续的压制!
坐在最左侧的一位年长委员,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他的手在桌下剧烈地颤抖着,悄悄摸出手机,飞快地编辑了一条短信,然后慌乱地按下了发送键。
夜幕降临,城郊的墓园阴冷而肃静。
一辆不起眼的面包车停在远处,长焦镜头对准了其中一座墓碑。
高小琴坐在车里,屏幕上清晰地显示着一个中年男人跪在墓碑前烧纸钱的画面。
他就是当年在处分决定上盖下政法委公章的办公室主任,王某。
火光映照着他扭曲而痛苦的脸。
他一边烧纸,一边絮絮叨叨地对着墓碑忏悔。
“爸……我对不起您一辈子的教诲……那份处分书,我真的没敢签字……可他们,他们让我盖章啊!”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在夜风中断断续续。
“那根本就不是正式文件……就是一张纸啊……上面一个领导的签字都没有……根本没人批……我……我是被逼的啊!”
车内,高灵敏度的收音设备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捕捉了下来。
高小琴冷静地按下保存键,对身边的技术员说:“提取声纹,与他的人事档案录音进行比对,确认无误后,剪辑成一分钟的短视频。”
半小时后,一个名为《一个印章的忏悔》的视频,被匿名上传到了全国政法系统内部的学**台上。
视频没有指名道姓,却用最真实的声音,揭开了一个尘封多年的谎言。
听证会结束的第二天,祁同伟被带回了监舍。
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原点。铁门,高墙,狭小的空间。
当他走到床边时,却愣住了。
他的床头,整齐地叠放着一份剪报,来自昨天的《人民日报》法治版。
硕大的标题触目惊心——《程序正义,不容“历史欠账”》。
文章并未提及他的名字,却用极其犀利的笔触,剖析了一起匿名的历史错案,并大段引用了听证会上的一句话:“当我们用非法的方式去惩治一个人时,我们自己,已经先于他犯了罪。”
祁同伟拿起剪报,手指轻轻抚过那行铅字。
在剪报的背面,一行陌生却苍劲有力的笔迹,写着一句话:
“你赢了第一步。”
窗外,监区的高音喇叭正在播报今日新闻。
“……中央巡视组今日决定,将对汉东省自1998年以来发生的,存在程序争议的重大纪律处分案件,开展为期三个月的专项核查工作……”
祁同伟走到铁窗前,望着外面那片被切割得四四方方的天空,脸上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轻笑。
“这才刚开始。”
广播的声音渐渐远去,监舍的铁门发出沉重的落锁声,将外界的一切喧嚣彻底隔绝。
风暴已经在他身后掀起滔天巨浪,而他所在的世界,却在这一刻,诡异地陷入了暴风眼最深处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