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会,马世昌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股久居上位的威压,让整个大厅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坐在他右手边的是二儿子马云腾,约莫三十五六岁,戴着金丝眼镜,西装革履,头发梳理得一丝不乱,看起来斯文儒雅。他手里端着一杯茶,慢条斯理地品着,目光低垂,似乎对眼前的争执毫无兴趣,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
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副温吞外表下,藏着一颗极其精于算计的心。
左手边则是三儿子马云飞。他比马云翔小八岁,身材精悍,穿着紧身的黑色战术背心,露出虬结有力的臂膀肌肉,脖子上挂着一根粗大的金链子。
他眼神阴鸷,嘴唇紧抿,此刻正抱着双臂,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毫不掩饰地盯着他对面的大哥马云翔,嘴角挂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和挑衅。他就像一头蓄势待发的豹子,浑身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而被这目光锁定的马云翔,此刻正承受着来自父亲和弟弟的双重压力。他坐在马云腾的下首,脸色有些发青,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
短短几天,他私下里招兵买马、甚至把手伸向远山镇周边灰色产业的动作,显然没能瞒过庄园里无处不在的眼睛。父亲马世昌的质问,直接将他逼到了墙角。
“云翔!”马世昌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在寂静的大厅里回荡,手中的核桃发出缓慢而规律的“咯咯”轻响。
“你这几天,动静不小啊。”他抬起眼皮,那浑浊的目光像两道冰冷的探照灯,直射马云翔。
“手底下多了不少生面孔,城西那几间铺子也换了人打理。。。跟老三那边,还起了点小摩擦?”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如锤。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马云翔心头猛地一跳,手心瞬间沁出冷汗。他强迫自己挤出一个笑容,试图显得轻松自然。
“爸,您看您说的,我能有什么事瞒着您啊!”他摊了摊手,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理直气壮。
“我就是觉得吧,咱们马家现在的摊子这么大,光靠老三一个人撑着,也累不是?我就寻思着,招几个得力的人手,再盘下点小生意试试水,也算是给家里分担分担,顺便也给我自己找点正事做做,省得整天游手好闲的,给您丢脸不是?”
“分担?”坐在对面的马云飞嗤笑一声,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眼神里的轻蔑几乎要溢出来,他毫不客气地打断道。
“大哥,你这话说的,我怎么听着这么别扭?家族生意,爸早就交给我全权打理了。这些年,我干得怎么样,大家有目共睹。你突然跳出来要‘分担’?”他拖长了音调,带着浓浓的嘲讽。
“你有那能耐吗?别到时候生意没做成,反倒惹出一堆烂摊子,还得我给你擦屁股!”
这赤裸裸的羞辱,如同点燃了炸药桶的引信。
马云翔脸上的假笑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铁青和压抑不住的怒火。他“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因为动作太大,椅腿在光洁的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接着,他猛地一拍桌子,指着马云飞,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带着压抑多年的憋屈和不甘,像火山一样喷发出来。
“马云飞!你他妈把话给我说清楚!什么叫‘有那能耐吗’?老三,我忍你很久了!你他妈凭什么看不起人?!”
他胸膛剧烈起伏,眼睛死死瞪着马云飞,一字一句,如同从牙缝里迸出来。
“是!没错!我马云翔是没你老三那么能打!没你那么心狠手辣!但我告诉你,论做生意,论盘活资金,论打通关节,你他妈给我提鞋都不配!远山镇外那几个矿,当初是谁从国营厂手里硬生生撬过来的?”
“跟省城那条线搭上关系,又是谁跑的腿?你接手之前,家里那些正经生意,哪个不是我在后面撑着?现在你翅膀硬了,靠着爸的偏袒坐稳了位置,就他妈忘了自己几斤几两了?呸!”
马云飞被这一连串的质问和揭短怼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额头青筋暴起,猛地也站了起来,椅子被带倒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他指着马云翔,手指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嘴唇翕动着,却一时竟找不到有力的话语来反驳。
无他,只因马云翔说的,很大程度上是事实!在纯粹的商业手腕和人脉经营上,他马云飞确实不如大哥圆滑老道。他能上位,靠的就是父亲的偏爱和他自己那股不要命的狠劲,以及对家族核心“生意”的掌控力。
“够了!”马世昌猛地一声断喝,如同平地惊雷,瞬间压过了两个儿子的争吵。他手中的核桃重重地往桌面上一磕,发出沉闷而慑人的一声响。
他那双精光四射的眼睛扫过剑拔弩张的两人,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都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更是我马世昌的儿子!打断骨头还连着筋!看看你们现在像什么样子?为了点生意上的事,就吵得面红耳赤,恨不得把对方生吞活剥了?有必要分那么清楚吗?!马家的产业,说到底,都是我们马家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马世昌的声音如同冰冷的铁块,砸在每个人的心头,暂时压制住了汹涌的火气。马云飞喘着粗气,狠狠地剜了马云翔一眼,不情不愿地弯腰扶起自己的椅子,重重地坐了回去。
马云翔也缓缓坐下,胸口依旧起伏不定,但脸上那激愤的神色却慢慢沉淀下来,只剩下眼底深处一片冰冷的死寂和浓得化不开的失望。
他低垂着眼睑,遮住了眸中翻涌的戾气和怨恨。对于父亲这番冠冕堂皇的“兄弟和睦”论调,他内心深处只有一片冰冷刺骨的嘲讽和彻底的心灰意冷。
“TM的,兄弟?儿子?”一个无比怨毒的声音在他心底疯狂咆哮,如同毒蛇在噬咬。
“我可不记得,你马世昌什么时候真把我马云翔当儿子看待过!在你眼里,我他妈就是个多余的废物,是给老三铺路的垫脚石!”
这些话,他只能在心底无声地嘶吼,脸上却不敢流露出分毫。多年的压抑和隐忍,让他早已学会了如何将滔天的恨意深藏。
然而,要他眼睁睁看着马云飞一步步蚕食掉所有本该属于长子的权力和资源,最终将他彻底踩在脚下?绝无可能!
一个无比清晰、带着孤注一掷决绝的念头,在他心中疯狂滋长、成型。
“另起炉灶!必须另起炉灶!这马家,不待也罢!我要让所有人看看,离了马家这棵大树,我马云翔,照样能撑起一片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