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夏的指尖在鼠标上悬了足足半分钟,冷汗顺着键盘边缘滴落在桌面,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痕。办公桌上的设计方案被张姐的咖啡杯烫出个焦黑的三角,像块不祥的补丁。
“林夏!”张姐的吼声裹着香风撞过来,她新做的水晶美甲在方案上戳出个小洞,“‘宜居家园’的景观方案呢?甲方带着施工队已经到现场了!你要是拿不出准确的植物配置图,这个月奖金就别想要了!”
林夏猛地拽过桌角的绘图板,木质边缘在掌心硌出两道红痕。转身时,她的肘部撞翻了颜料盒,绿色的颜料泼洒中,她瞥见键盘裂痕里的景象——小世界的山坡正往下淌着泥浆。
幸福巷后的土坡被连日暴晒弄得酥脆,清晨一场短暂的热雨过后,表层的泥土吸足了水分,正顺着坡势缓缓下滑,像条粘稠的黄色舌头。陆明宇抱着那株薄荷苗蹲在院墙上,看着泥浆一点点漫过巷口的排水沟,眉头拧成个疙瘩。
“明宇,快下来!”陆建国的声音透着焦虑,他正和赵叔一起用石块垒矮墙,“这泥流看着慢,真漫过来挡都挡不住!”
“爹,你看那边!”陆明宇指着坡顶,几棵枯树被泥浆裹着往下滚,“李奶奶家的柴房要被砸了!”
李奶奶的柴房紧挨着土坡,几根朽木支撑的房梁已经被泥浆泡得发黑。老太太正拄着拐杖往屋外挪柴禾,每走一步都要喘半天,怀里还抱着个装着菜籽的小布包。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阵铃铛响。一个穿蓝布短褂的瘦高个摇着铜铃走来,背上背着个插满小旗子的布幡,幡上写着“神机妙算”四个歪字。他是昨天刚到镇上的“马半仙”,听说幸福巷闹泥灾,特意跑来看热闹,布幡下还藏着十几张写着“镇宅符”的黄纸。
“乡亲们,莫慌!”马半仙的嗓子像被砂纸磨过,他往巷口的土坡边一站,举着黄纸喊,“此乃土龙翻身之兆!我这镇宅符,一张能挡三尺泥!十文钱一张,买三送一!”
“真的假的?”赵叔扛着铁锹从矮墙后探出头,他的黄瓜架昨天刚被泥点溅得不成样子,“刚才用石块垒的墙好像有点用……”
“那是治标不治本!”马半仙眼珠一转,从幡后摸出张符纸往泥流里一扔,符纸瞬间被泥浆吞没,“看见没?泥势太凶,必须用我的符才行!”
林夏看得直皱眉,张姐的怒吼已经堵在工位门口:“林夏!你是不是把方案藏起来了?我告诉你,施工队的卷尺都架好了,再拿不出植物清单,你就直接去人事部报道吧!”
林夏慌忙从桌底拖出文件箱,翻找间带倒了绿色颜料,粘稠的液体顺着桌腿流进键盘裂痕。
小世界里突然掉下道“绿瀑布”,正好浇在马半仙举着的黄纸符上。符纸瞬间湿透,上面的朱砂字晕成一团红泥。“哎呀!”马半仙手忙脚乱地去抢救,却被陆明宇一把按住——绿色颜料在地上积成的小水洼里,竟画出片蜿蜒的线条,像条微型河流。
“是神仙姐姐!”陆明宇突然喊起来,指着颜料画出的线条,“她在给我们指路!”
街坊们凑过来一看,线条恰好绕过李奶奶家的柴房,指向巷尾的排水渠。陆建国眼睛一亮,立刻学着样子用树枝在泥地上划出同样的线条,泥浆果然顺着线条缓缓流向排水渠。
“管用!真管用!”王婶抱着丫头笑出眼泪,“神仙姐姐连土龙都能引走!”
马半仙的脸涨成猪肝色,突然跳起来:“此乃妖术!是狐狸精作祟!”他抡起铜铃就想砸向水洼,却被陆建国一铁锹柄拦住:“你这骗子!拿了我们的小米还想捣乱?”
林夏看着小世界里的闹剧,突然发现手里的设计方案边缘沾着片绿色颜料——是从键盘里溅出来的。她心头一动,抓起颜料管往方案的破损处挤了挤,绿色的颜料竟恰好盖住了模糊的植物名称,露出底下更清晰的铅笔底稿。
“林夏!”张姐踩着高跟鞋冲过来,一把夺过方案,看清上面的颜料痕迹时突然愣住,“你这是……用颜料补方案?”
“应急办法。”林夏的心跳得像擂鼓,“植物名称能看清了。”
张姐狐疑地翻看着方案,突然接到个电话,语气瞬间变得谄媚:“王总……您说什么?甲方临时要求加个水生植物区?……好的好的,我们马上改!”挂了电话,她把方案往桌上一摔,“算你运气好!这绿色颜料补的正好,就按这个加睡莲!”
林夏长舒一口气,低头看向键盘。小世界里,马半仙正被街坊们围着要小米,他的蓝布褂被扯破个大口子,露出里面印着“农技站”的白背心。“我也是为了你们好!”他还在嘴硬,被赵叔推了个趔趄,正好摔进陆明宇画的绿色线条里,沾满颜料的后背在地上拖出道长长的绿痕。
“神仙姐姐的绿绸带!”丫头突然喊,引得街坊们哈哈大笑。
陆明宇趁机把那株薄荷苗移栽到绿色线条旁,颜料水混着泥水滋润了干枯的根系,叶片竟慢慢舒展开来。“活了!”他惊喜地拍手,对着天空喊,“神仙姐姐,你的绿水是甜的!”
林夏从抽屉里摸出块薄荷糖,剥开糖纸塞进裂痕。这次她特意把糖纸叠成小船的形状,正好漂在绿色颜料形成的“小河”上。“是神仙姐姐的船!”陆明宇追着糖纸跑,突然蹲下来,用手指在泥地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荷叶。
张姐突然又折回来,把一杯抹茶拿铁放在林夏桌上,声音透着不自然的甜:“小林啊,刚才是姐不对,太着急了。”她顿了顿,眼神复杂地瞥了眼键盘,“这键盘看着挺旧的,要不要我帮你申请个新的?”
“不用不用,这个用惯了。”林夏看着张姐转身时,发梢沾着的绿色颜料碎屑闪闪发亮,突然觉得这场景有点滑稽。
这时,实习生小李抱着摞文件经过,看见林夏桌上的方案突然停住脚步:“夏姐,你这颜料补的地方好像……”他指着那个绿色三角,“正好和甲方要求的水系形状重合了!”
林夏愣了愣,仔细一看,果然如此。刚才情急之下泼洒的颜料,竟恰好画出了一条蜿蜒的水系,和甲方临时要求的水生植物区完美契合。
“太神了!”小李惊叹道,“这简直是神来之笔!”
夕阳把键盘染成金红色,林夏看着小世界里的人们顺着绿色线条开挖排水沟,陆明宇用树枝在泥地上画了个笑脸,旁边还画了朵歪歪扭扭的荷花。
她对着裂痕无声地笑了。她决定明天带支绿色马克笔进来——不是为了画线条,是想给小世界的人们画片荷塘。至于那份被颜料拯救的方案,她突然觉得,可以在备注里加一句:“极端情况下,允许采用非常规设计手法”。
办公区的人渐渐走光了,林夏最后一个离开。锁门时,她回头看了眼墙角,那里还残留着一小滴绿色颜料,像个只有她能看懂的秘密。她知道,明天的小世界还会有新的麻烦,但只要这藏在键盘里的羁绊还在,她就有勇气面对张姐的高跟鞋和没完没了的截止日期。
走到写字楼门口时,林夏突然被个冒失的快递员撞了下。快递盒掉在地上,露出里面的东西——是盆薄荷盆栽,叶片上还沾着点湿润的泥土,像极了小世界里刚缓过来的那株。
林夏的心跳漏了一拍,指尖触到薄荷叶的瞬间,她仿佛听见裂痕里传来声清脆的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