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靴搔痒，看不出病。自欺欺人，救不了命。”
这十二个字，如同一柄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尤其是夏侯文，她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中，闪过一丝剧烈的震动。
自欺欺人……是啊，父皇病重至此，满朝文武，包括她自己，何尝不是在自欺欺人？用最好的药材吊着，用最华丽的宫殿养着，营造出一副“陛下尚在”的假象，来维持着大夏王朝这艘即将沉没的巨轮最后的稳定。可谁都知道，这只是假象。
“准了。”夏侯文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她亲自上前，素手轻扬，将那层层叠叠的明黄色纱幔，缓缓掀开。
随着纱幔被掀开，龙床上的景象终于暴露在众人眼前。饶是秦风心理素质再过硬，看到床上的人时，瞳孔也不由得猛地一缩。
那是一个极其枯瘦的老人，头发花白稀疏，脸上布满了深深的沟壑和暗沉的老人斑，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发紫。他穿着宽大的龙袍，却更显得他身形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若不是胸口还有着微弱的起伏，几乎会让人以为这是一具早已风干的尸体。
这就是大夏王朝的皇帝，曾经那个意气风发、指点江山的一国之君。岁月的残酷，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夏侯武的眼圈更红了，她别过头，不忍再看。
秦风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不是来伤春悲秋的，他是来找病因的。
他没有急着上手，而是先执行自己刚才的要求。一个小太监战战兢兢地端来了那盆皇帝咳出的血水，另一个则捧来了药渣。
秦风先是凑近那盆血水，仔细地闻了闻。除了血腥味，还有那股之前在殿内闻到的、极其隐晦的甜腥气。他又用一根银簪，小心地挑起一块凝固的血块，对着烛光仔细观察。血块的颜色，不是正常的暗红，而是带着一丝诡异的紫黑色。
王太医在一旁看着，眉头紧锁，不解地问道：“秦医官，这……有何不妥？”
“血色发黑，主热毒、血瘀。”秦风头也不抬地解释道，“但陛下的血，黑中带紫，且凝而不散，质地粘稠，这并非单纯的热毒，倒像是……”
他没有说下去，转而又去检查那些药渣。他捻起一点药渣，放在鼻尖轻嗅，又用指尖碾碎，仔细分辨其中的成分。
“人参、鹿茸、灵芝、雪莲……”王太-医在一旁报着药名，这些都是他开的方子，全是最顶级的滋补圣品，任何一样都价值千金。
“王太医，这方子，是谁让您开的？”秦风突然问道。
王太医一愣，答道：“是……是长公主殿下。殿下说，陛下身体虚弱，需用固本培元之法，吊住元气。”
秦风的目光转向夏侯文，夏侯文神色不变：“有问题？”
“问题很大。”秦风的语气斩钉截铁，“陛下身体亏空不假，但虚不受补。这些虎狼之药下去，非但不能固本培元，反而会加重脏腑的负担，如同给一间本就摇摇欲坠的房子，再压上千斤重担。陛下的身体，就是被这些补药给‘掏空’的！”
“一派胡言！”王太医急了，“老夫行医一生，虚症用补，天经地义！怎么到你嘴里，倒成了催命符？”
“那是因为，你们从一开始，就断错了病根！”秦风的声音陡然拔高，他几步走到龙床前，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伸出两根手指，轻轻地扒开了皇帝的眼皮。
只见皇帝的眼白部分，浑浊不堪，并且布满了细密的、蛛网般的血丝，而在瞳孔的边缘，隐约可见一圈极淡的、灰绿色的环。
“角膜弓！”秦风心中一沉。这是典型的重金属中毒，或是长期服用某些有毒药物的迹象！
“你在做什么！快住手！”老太监又尖叫起来。
夏侯武一个冰冷的眼神扫过去，那老太监瞬间噤声，吓得跪倒在地。
秦风没有理会他，他收回手，又轻轻按了按皇帝的腹部。当他按到某个特定位置时，昏迷中的皇帝，身体竟轻微地抽搐了一下，眉头也痛苦地皱了起来。
做完这一切，秦风退后两步，脸色已经沉得能滴出水来。
“长公主殿下，武公主殿下。”他转身，对着两人一字一顿地说道，“陛下，并非是单纯的年老体衰，也非油尽灯枯。”
“他，是中毒了。而且，是慢性中毒。”
“什么？！”
此言一出，不啻于平地惊雷！
夏侯武第一个反应过来，她一个箭步冲到秦风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双目赤红，厉声喝问：“你说什么？！再说一遍！”她力气极大，秦风被她拽得一个踉跄，几乎喘不过气来。
“武儿，放开他！”夏侯文清冷的声音响起，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夏侯武这才松开手，但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依旧死死地盯着秦风，仿佛他要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就要将他生吞活剥。
“秦风，拿出你的证据。”夏侯文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但秦风能感觉到，她的呼吸，乱了一瞬。
“证据有三。”秦风整理了一下衣襟，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其一，陛下的咳出的血，黑中带紫，气味甜腥，此乃慢性毒素侵蚀肺腑，破坏血脉的迹象。其二，陛下的眼白，浑浊且有灰绿环，此乃毒素沉淀于脏腑，反映于双目的表征。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秦风的目光扫过一旁脸色煞白的王太医，继续说道：“王太医的诊脉，没有错。陛下的脉象，确实是五脏衰败，油尽灯枯。但这不是病根，而是结果！是一种名为‘牵机’的奇毒，伪装出的结果！”
“牵机？！”王太医失声惊呼，脸上血色尽褪，“传闻中，南楚皇室的秘毒‘牵机’？服之初期并无异状，只会让人日渐消瘦，精神萎靡，与年老体衰之症别无二致。毒素会如抽丝剥茧般，一点点蚕食人的生机，待到毒发，脉象便呈现出油尽灯枯之相，任是神仙也难辨真伪！”
“这……这不可能！‘牵机’之毒，早已失传百年，怎会出现在我大夏宫中！”王太医喃喃自语，显然受到的冲击极大。
“失传，不代表断绝。”秦风冷冷地说道，“更何况，陛下的情况，比单纯的中毒更复杂。下毒之人，手段极其高明，他不仅下了毒，还引导你们用大补之药去‘催’。‘牵机’之毒本就阴寒，再用至阳至刚的补药去冲击，一冷一热，在体内互相攻伐，对经脉脏腑的破坏力，会成倍增加！这才是陛下病情在短短一年内，急剧恶化的真正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