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慧珍脸上的喜悦之色微微一僵，随即陷入了犹豫。她咬着下唇，小声地说道：“可是……可是我现在的房子，才刚交了一个月的房租，还有一个月的押金在房东那里……如果现在提前退租，房租和押金肯定都要不回来了……那……那可是一大笔钱……”
她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看着苏辰的脸色，生怕他觉得自己小家子气，或者是不愿意接受他的安排。她不是不想搬，只是舍不得那笔钱。对她来说，那几乎是她当时全部的积蓄了。
她宁愿自己承担风险，也不想平白无故地占苏辰的便宜，哪怕他刚刚才救了她。
这份在窘迫中依旧坚守的自强与骨气，让苏辰不由得对她高看了一眼。他见过太多为了钱可以出卖一切的人，像乐慧珍这样纯粹而有原则的女孩，在这个物欲横流的城市里，实在太少见了。
他刚想说那点钱他来出，却看到乐慧珍的脸颊“刷”地一下红透了，连耳根都泛着可爱的粉色。
她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鼓起勇气提议道：“要……要不这样，苏老板……你那里住得下吗？如果……如果住不下的话……我那里……我那里还可以住一个人……你……你要不要搬过来……跟我一起住？”
说完这句话，她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头埋得更低了，两只手紧张地绞着自己的衣角，心脏“怦怦”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苏辰彻底愣住了。他看着眼前这个羞得快要钻进地缝里的女孩，心中哭笑不得。他让她搬过去是为了保护她，她倒好，反过来邀请自己搬过去。
但他瞬间就明白了她的心思。这样一来，既能解决安全问题，她又不用损失房租和押金，更不用欠他的人情。这是一个女孩子在维护自己最后尊严的情况下，能想出的最好办法了。
看着她那副既大胆又羞怯的可爱模样，苏辰的心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他笑了，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带着暖意的笑容。
“好。”他干脆利落地答应了。
夜色渐深，茶餐厅的烂摊子被简单收拾了一下。苏辰带着乐慧珍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两人先是在附近找了一家还在营业的大排档，吃了一顿迟来的晚餐。饭桌上，气氛有些微妙，乐慧珍一直低着头，不敢看苏辰的眼睛，只是小口小口地扒拉着碗里的饭。
吃完饭，苏辰并没有急着带她回去，而是提议去海边走走。
晚风带着海水的咸湿气息，吹散了白日的燥热，也吹散了两人之间那丝尴尬。他们并肩走在沙滩上，听着海浪一遍遍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远处的港口灯火璀璨，如同洒落在夜幕上的星河。
华灯初上，城市的喧嚣仿佛被隔绝在了身后，只剩下此刻的宁静。
两人走走停停，一直到月上中天，才返回了乐慧珍的出租屋。
那是一栋老旧的唐楼，楼道里光线昏暗，墙壁上布满了斑驳的霉渍。乐慧珍的房间在三楼，一打开门，一股狭小局促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整个房间，正如苏辰所料，小得可怜，目测也就十来个平方。一张单人床，一张小小的写字桌，一个掉漆的衣柜，就占据了绝大部分空间。房间里没有独立的卫生间，厕所和冲凉房都在楼道尽头，是整个楼层公用的。
这就是1980年，港岛底层民众最真实的居住环境。
“苏老板，你……你先坐。”乐慧珍有些不好意思地指了指桌前那张唯一的椅子，然后手脚麻利地从衣柜里拿出干净的换洗衣物，“我……我去冲个凉，很快就好。”
苏辰点了点头，在她走后，开始打量这个小小的空间。虽然简陋，但被她收拾得井井有条，桌上还放着几本从旧书摊淘来的杂志，看得出她对生活的热爱。
他拿起桌上的一份旧报纸，随意地翻看起来。他想为自己的生意寻找一些新的途径，单靠走私电视机，虽然利润高，但风险大，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报纸的财经版面上，大篇幅地报道着港岛日益繁荣的房地产市场和风起云涌的金融股市。“置地集团”、“和记黄埔”这些日后如雷贯耳的名字，此刻正以一种野蛮生长的姿态，疯狂地吞噬着资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