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国家没有历史,所有的记忆都是被植入的谎言。
底层人民生来就被灌输“有罪论”,必须贡献生命源质才能生存。
35岁是多数人的寿命极限,婚配沦为生育工具。
资本大亨们通过抽取我们的生命源质实现永生,整个社会依靠“生命源质”运转。
无数次被设计的革命失败后,绝望的底层人民发起最后一次暴动。
当暴动再次被镇压,所有人等待生命源质被抽干时,四名大亨在高塔上看着赌盘。
“Perdonare(宽恕)。”其中一人笑着选中了赦免。
冰冷的系统广播传遍城市:“继续工作,既往不咎。”
历史,在这个国度,是一个奢侈而危险的词语。它不存在于泛黄的书页,不栖息于老人的皱纹,甚至不在风化的石碑上留下半点刻痕。我们的“历史”,是注入睡眠时的冰冷液体,是植入大脑皮层深处的脉冲电波。它们像一层油腻的薄膜,覆盖在每个人意识的表面,黏腻,腥臭,挥之不去。那里面写满了同一个故事:我们,生而有罪。罪孽深重,流淌在卑微的血液里,烙印在低贱的基因中。这原罪,唯有以血肉偿还——用那被称为“生命源质”的东西,滴滴沥沥,日夜不息,方能换取喘息的资格。
源质。它是一切。是货币,是燃料,是权杖顶端的宝石,是深渊底部的叹息。它流淌在无形的管道里,支撑着悬浮在空中的城市霓虹闪烁,驱动着巨大的机械维持着虚假的繁荣,滋养着云端之上那些永不衰老的躯壳。而我们,只是源质的矿场,是活着的、会呼吸的蓄电池。在遍布锈迹和油污的地面世界,在不见天日的蜂巢般拥挤的街区里,每一次沉重的呼吸,每一次疲惫的心跳,都在为那无形的抽吸泵提供着动力。我们劳作,我们喘息,我们像牲口一样被驱赶着交配——只为了在三十五岁那根冰冷的天罚红线到来之前,尽可能多地挤出新的矿源,然后像榨干的果渣一样被丢弃。
三十五岁。那是悬在每个人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剑落之时,源质耗尽,生命戛然而止。因此,婚配所那刺目的红色霓虹灯,与其说是浪漫的殿堂,不如说是一个效率至上的配种站。基因匹配,生育潜力评估,强制性的生理周期调控……一切为了在有限的生命窗口内,压榨出下一代矿源。爱?那是云端居民才配谈论的奢侈品,是历史书上被涂抹掉的危险词汇。我们只配生产。
雷恩站在“和谐缔结中心”那扇巨大、冰冷、泛着金属死灰色的自动门前。门楣上,“和谐缔结”四个霓虹大字像凝固的污血,闪烁着廉价而刺目的红光。这红光将他苍白、因长期源质抽取而显得过分瘦削的脸映得如同鬼魅。门内隐约传来消毒水和劣质合成香氛混合的、令人作呕的气息,以及某种沉闷的、程序化的嗡嗡声——那是配种流程高效运转的证明。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后颈皮肤下那个硬币大小的硬块。植入式源质计量器。指尖传来的冰凉触感,如同一条毒蛇的信子舔舐着脊椎。计量器边缘的皮肤因为反复的源质输出接口连接,留下了一圈难以消退的暗红印记,像一道耻辱的烙印。他今年二十九岁。距离三十五岁的“矿源枯竭线”,还有六年。六年,足够再完成两到三轮“优化配种”,为系统贡献几个新的、小小的“矿源预备役”。
一个穿着廉价合成纤维制服、胸口别着中心编号牌的女人推开侧门走了出来。她脸上挂着职业性的、空洞如面具的微笑,眼袋却深得发青,眼神里只有疲惫和一种近乎麻木的疏离。“C-779区,雷恩?”她的声音平板无波,像是劣质扬声器发出的噪音。
雷恩喉咙发紧,只僵硬地点了点头。
“跟我来。基础生理扫描在A-3通道。动作快,后面还有七组。”女人转身,高跟鞋在光滑得能照出人影、却布满细小划痕的地板上敲出急促而单调的回响,催促着他踏入这名为“和谐”的屠宰场。
基础生理扫描室狭小而压抑。冰冷的金属台泛着银灰色的光。雷恩脱下那件磨得发亮、带着地下街区特有潮湿霉味的工作服上衣,裸露的上身肋骨清晰可见,皮肤是一种不健康的灰白。他顺从地躺上金属台,寒意瞬间穿透薄薄的衣料,直刺骨髓。上方,一个多关节的机械臂无声地降下,末端镶嵌着复杂的透镜和细小的探针。探针顶端闪烁着幽蓝的冷光,精准地扫描着他每一寸皮肤下的血管走向,评估着肌肉的密度和骨骼的强度,贪婪地窥探着他体内那被称为生命源质的能量储备。
冰冷的探针抵在他的太阳穴,一阵细微的电流脉冲钻入颅骨,带来短暂的眩晕和刺痛。紧接着,后颈源质计量器的接口被机械臂精准地对接。嗡——
一阵熟悉的、深入骨髓的虚弱感猛地攫住了他。仿佛身体里有什么温热而珍贵的东西被瞬间抽离,沿着那冰冷的管道奔涌而去。眼前发黑,耳朵里充斥着尖锐的鸣响,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狂乱地搏动,试图填补那突如其来的巨大亏空。每一次源质被强制抽取,都像是一场小型的死亡预演。汗水瞬间浸透了他额前的碎发,沿着鬓角滑落,滴在冰冷的金属台上。他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一丝铁锈般的腥甜,硬生生将那声痛苦的闷哼咽了回去。不能出声,这是规定。在这里,痛苦是必须无声消化的义务。
“生命源质储备量…评估中…”头顶的机械女声毫无感情地播报着,“C-779区居民雷恩,生理年龄29.3标准年,当前源质储备水平:临界枯竭边缘(二级预警)。综合生育潜力评估:中等偏下。建议:纳入第三序列配种池,优先考虑高潜力基因补偿性配对方案。”
临界枯竭边缘。二级预警。这些冰冷的词汇像鞭子一样抽打着他的神经。中等偏下。他几乎能想象到在云端某个数据终端上,自己的基因图谱被打上一个代表“次品”的标签。金属台冰冷的触感透过皮肤渗入血液,冻结了四肢百骸。他像一具被掏空的容器,被遗弃在这毫无生气的方寸之地。头顶惨白的灯光无情地泼洒下来,刺得他眼睛生疼,视野边缘开始模糊、摇晃。四周墙壁是那种毫无生气的灰白色,光滑得连一粒灰尘都无法停留,仿佛整个世界都被这种令人窒息的单调所吞噬。
门无声地滑开,那个挂着编号牌的女人再次出现。她扫了一眼金属台上雷恩虚弱的状态,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在看一件待处理的物品。“结果出来了。配种序列已生成。下周三,同一时间,携带身份识别芯片到B-7等候室报到。配对对象信息届时解锁。”她语速极快,公事公办,“记住,缺席或拒绝履行公民繁衍义务,将触发强制源质扣缴程序,额度为日常抽取标准的三倍。”
三倍。雷恩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以他现在的状态,三倍的强制抽取,无异于提前执行死刑通知。女人说完,没有任何停留,转身离开。门在她身后无声合拢,将雷恩彻底隔绝在这片冰冷的寂静之中。他艰难地撑起身体,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软。手指颤抖着,摸索着穿上那件破旧的工作服。布料摩擦着后颈源质接口周围敏感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密的刺痛。
(活动时间:10月01日到10月0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