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想一段让你感到真正快乐的记忆……”
李未的脑海中浮现出小缇刚学会走路时，摇摇晃晃扑向他怀里的情景，那时妻子还在，阳光洒满整个阳台，健康指数是鲜亮的92。头盔传来一阵温和的暖意，仪器发出平稳的滴滴声。
“现在，回想一段让你感到深刻悲伤的记忆……”
妻子的葬礼。小雨，灰暗的天空，小缇穿着黑色的小裙子，紧紧抓着他的手，小声问妈妈什么时候醒来。一股尖锐的酸楚涌上心头，头盔轻微震动了一下，发出略为急促的声响。
“接下来，是愤怒……”
被公司无情辞退的那天，上司冷漠的眼神，同事躲闪的目光。怒火在胸中燃烧，但很快被一种更深的无力感取代。仪器读数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波动。
“最后，请集中精神，思考一个对你而言最复杂的道德困境……比如，现在。”
现在？李未的心猛地一沉。他现在面临的，不就是最大的困境吗？为了女儿能活下去，他必须出售一部分构成“自我”的灵魂本质。这交易，用维系人性的东西去换取生存的权利，究竟是对是错？牺牲一部分感受爱的能力，去延续肉体的生命，这代价是否过于残酷？他想起了《庄子》中的话：“哀莫大于心死，而人死亦次之。”可若人死了，心又能依附何处？
这一刻，巨大的迷茫、挣扎、对女儿的深爱、对未来的恐惧、对这种交易本质的愤懑……种种情绪如同潮水般冲击着他。头盔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持续而明亮的蜂鸣声，屏幕上的灵质指数疯狂跳动，最终稳定在了一个令人惊讶的数字——85。
医生记录数据的手停顿了一下，抬眼看了看李未，眼神中第一次流露出些许讶异：“李先生的灵质纯度……非常高，尤其是情感共鸣的深度和道德思辨的强度，非常罕见。按照这个质量，您出售一个标准单位，不仅可以兑换20个健康指数点，还能获得一笔可观的现金补偿，足以支付小缇未来几年的教育费用。”
20点。这意味着他和小缇都能回到安全线以上，甚至接近良好水平。一笔现金，可以让他们暂时摆脱拮据的生活。诱惑是巨大的。
“但是，”医生的语气变得慎重，“高纯度也意味着，提取过程可能伴随更强的‘剥离感’，副作用可能会更明显。您需要签署一份知情同意书。”
李未坐起身，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我女儿……她的评估结果怎么样？”
医生调出另一份刚刚传输过来的数据，眉头微蹙：“李小缇女士的灵质……很特别。基础活性极强，充满未经雕琢的潜力，但稳定性不足，似乎受到近期健康指数下降的影响。按照规程，我们不建议健康状况不佳的未成年人进行灵质交易，风险较高。所以，目前只能由您作为监护人进行交易，换取的健康指数点可以按需分配给您的女儿。”
只能由他来卖。李未深吸了一口气，接过电子签字板。那薄薄的板子，此刻却重若千钧。他知道，这一笔签下去，出卖的将不仅仅是健康，更是某种定义他为“李未”的核心东西。那些对妻子刻骨铭心的思念，看到小缇笑容时心底涌起的柔软，甚至此刻内心的痛苦和挣扎……或许都会随之变得淡漠。
他想起小缇画的那幅画，那个阳光下的三口之家。他出卖一部分灵魂，是为了让小缇能继续画出有色彩的画，还是为了一个空洞的、仅仅是“活着”的未来？
“爸爸。”一声轻唤从门口传来。小缇的评估结束了，她站在门口，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清澈。
李未看着她，最终在签字板上划下了自己的名字。笔迹有些颤抖。
“为了她。”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仿佛这是一句能抵消所有疑虑的咒语。
“准备提取程序。”医生对助手吩咐道，然后转向李未，“请再次躺好。过程大约十分钟，期间请尽量保持思绪集中，回想那些能代表您最深刻情感的记忆，这有助于提取高纯度的灵质。”
李未重新躺下，头盔再次落下。这一次，他主动地、几乎是贪婪地回溯着记忆深处最珍贵的片段：与妻子的初遇，新婚时的誓言，小缇第一声含糊的“爸爸”，一家三口在野外看星空的夜晚……喜悦、爱恋、满足、淡淡的忧伤，所有浓烈的情感如同绚丽的极光，在他脑海中绽放。
他能感觉到，某种无形而温暖的东西，正被轻柔而坚定地从他的意识深处抽离。起初并无痛感，甚至有一种奇异的释放感，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逐渐加深的空洞和寒冷。就像冬日里温暖的房间，有人打开了一扇窗，热量一点点流失。
提取结束时，李未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而是精神上的干涸。他坐起来，腕带上的数字已经跳动到了“81.3”。几乎同时，他看到工作人员引导小缇站到一个类似体检舱的设备前，一道柔和的光束扫过她的手腕，她的健康指数也从刺眼的红色“54.8”跃升到了稳定的“70.1”。
小缇的脸上瞬间有了血色，呼吸似乎也顺畅了许多。她惊喜地看着自己的腕带，然后跑向李未：“爸爸！你看！我感觉……感觉好轻快！”
李未想给她一个笑容，想像以前那样把她高高抱起，转个圈。但他发现，嘴角的肌肉有些僵硬，心中那份看到女儿好转本应汹涌澎湃的喜悦，此刻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平静。他伸手摸了摸小缇的头发，动作有些迟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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