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颗小小的、甚至还没来得及理解死亡为何物的头颅，滚落在地。那双清澈的眼睛，还茫然地睁着，望着灰蒙蒙的天空，最终，停滞在陈实的脚边。鲜血，染红了宫市冰冷的石板地，也溅到了陈实破旧的裤脚上。
陈实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所有的恐惧、所有的谨慎，在这一刻都被那无辜的鲜血和那双至死茫然的眼睛烧成了灰烬。他猛地抬起头，指着那顶轿子，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喊道：
“她说得没错！纸人！御史是纸人变的！你们看！他没有影子！你们看啊！”
他的声音，因为愤怒和悲痛而颤抖，却像一把锋利的锥子，刺破了死寂。
“咔嚓——”
离陈实最近的几个人，他们身旁的谎花，因为承受不住这接连而至的真相冲击，竟发出了细微的碎裂声，花瓣上出现了清晰的裂纹。
轿帘猛地被掀开，里面空空如也，只有一张薄薄的、画着王御史面容的纸人，僵硬地“坐”在那里，脸上还带着官方规定的、标准的“威严”表情。
纸人术，被当众戳穿！
“拿下！拿下这个妖言惑众的逆贼！”侍卫统领气急败坏地咆哮。
如狼似虎的侍卫扑了上来，将陈实死死摁住。陈实没有挣扎，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张空洞的纸人面孔，盯着周围那些惊恐万状、却又不敢发声的脸庞，盯着地上那滩尚未干涸的鲜血，和那双再也无法闭合的孩子的眼睛。
他被粗暴地拖走，镣铐加身。
在离开宫市的那一刻，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人群依旧沉默，只有谎花在风中发出凌乱而刺耳的叮咚声，仿佛在奏响一曲绝望的挽歌。那株属于王御史的、巨大而妖艳的谎花，在暴露的纸人身后，似乎也黯淡了几分，但依旧顽固地盛开着，用它的异香，试图重新麻痹所有人的神经。
陈实知道，他的人生，或许就要走到尽头了。
但他心中那片由老乞丐点燃的火种，却在真相与鲜血的浇灌下，开始顽强地燃烧起来。
刑部大牢，深埋于地下，终年不见天日。这里充斥着霉味、血腥味和一种比外面更加浓烈、更加腐败的谎言香气——那是狱卒和审讯官们身上谎花散发出的、用于震慑囚犯的气息。
陈实被剥去衣物，换上肮脏的囚服，扔进了一间狭窄、潮湿的单人牢房。墙壁上布满深色的污渍，不知是血还是其它什么。角落里，有一株特别培育的、颜色暗紫的谎花，这是“狱花”，专门吸收囚犯的恐惧和被迫吐露的谎言为生。这株狱花散发出令人作呕的甜腻气味，无时无刻不在侵蚀着陈实的意志。
审讯很快开始。
主审官是一位姓周的官员，他的谎花并不算特别巨大，但颜色深紫，花瓣厚重，给人一种阴沉压抑的感觉。他并没有一开始就动刑，而是摆出了一副“推心置腹”的姿态。
“陈实，是吧？”周审官的声音平缓，听不出喜怒，“知道你犯了什么罪吗？”
“我……说了实话。”陈实的声音在阴冷的牢房里显得有些虚弱，但很清晰。
“实话？”周审官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像是毒蛇在爬行，“在谎国，‘实话’就是最恶毒的诅咒，是动摇国本的剧毒！你当众污蔑朝廷命官，散布恐慌，这不是实话，这是谋逆！”
他拿起一卷宗册，慢条斯理地翻开：“来看看你的‘功绩’。前日城南火灾，烧毁了半个贫民区，官府定性为天干物燥，不慎走水。你却对旁人说是有人蓄意纵火，只为腾出地块修建新的‘颂圣园’？”
陈实沉默。那场火烧死了很多人，他亲眼看见有官差模样的人在火起前鬼鬼祟祟地泼洒火油。
“昨日宫市斗殴，明明是刁民寻衅，冲击官差。你却指证是太监强买强卖，先行动手？”
陈实依旧沉默。他看见是太监想要强夺一个老农的传家宝，老农不肯，才被毒打。
“还有，上月边疆八百里加急捷报，言说我军大破蛮族，斩首万级。你竟敢私下议论，说那捷报实为败仗改头换面而来，前线已然失守，敌军不日将至？”
陈实闭上了眼睛。他在酒馆偶然听到两个醉酒的驿卒痛哭流涕，说出了真相。边疆已然尸横遍野，捷报是用无数士卒的鲜血染红的。
“桩桩件件，哪一条不是诋毁圣听，扰乱民心？”周审官合上宗册，声音转冷，“陈实，你可知，单凭其中任何一条，都足以将你凌迟处死，株连九族！”
牢房里只剩下狱花贪婪吸收恐惧气息的细微嘶嘶声。
良久，周审官的语气又缓和下来：“不过，上天有好生之德。本官念你或许是一时糊涂，受了奸人蒙蔽，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他走到陈实面前，盯着他的眼睛：“现在，只要你对着这株狱花，说一句——‘那孩童眼瞎，胡言乱语’。再说一句——‘王御史青天再世，忠君爱国’。本官便可向上峰陈情，免你死罪，最多……流放边疆苦役。”
这是要让他亲手玷污那孩子的鲜血，亲手巩固那纸人的谎言。
陈实的嘴唇动了动，干裂的嘴唇渗出血丝。他看着周审官眼中那混合着威胁与“怜悯”的复杂光芒，看着那株散发着腐败甜香的狱花，脑海中闪过母亲临终前的泪眼，闪过狗娃茫然的眼睛，闪过宫市上那颗滚落的、清澈的头颅……
他缓缓地，摇了摇头。
“那孩子……没说谎。王御史……就是纸人。”
周审官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他身旁的谎花骤然爆发出刺目的紫光，香气变得尖锐。“好！好一个硬骨头！看来，不用刑，你是不知道这‘谎国’二字的斤两！”
接下来的日子，成了陈实的人间地狱。
皮鞭、棍棒、夹棍、烙铁……各种酷刑轮番上阵。他们不仅要他屈服，更要他亲口说出那些颠倒黑白的谎言。每一次昏死过去，都会被冷水泼醒，然后继续审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