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灯芯在案头噼啪爆响,嬴子羡盯着系统界面淡金色的字迹,指节无意识摩挲着竹简边缘的刻痕。
窗外的虫鸣被夜风揉碎,他却听见更清晰的声音——昨日讲堂里百姓们参差不齐的准字,像春潮漫过龟裂的土地。
殿下?
门帘掀起的轻响惊得他抬眼。
苏檀立在月光里,素色襦裙裹着利落的身形,发间玉簪在廊下灯影里泛着冷光。
她的脚步极轻,却带着惯有的笃定,未等他开口已将茶盏推至案边:膳房新得的蒙顶茶,说是能解乏。
嬴子羡伸手去接,指尖却在触到杯壁时顿住。
茶雾氤氲中,他看见苏檀眼底未褪的青影——这女子昨日在信治中枢熬了整夜,将三百二十七枚指印拓成可复制的模板。他若真下诏,我们不能接得痛快。他突然开口,茶盏放回案几的声响惊得烛火摇晃,得让他觉得,这不是让权,是自救。
苏檀的手指在袖中蜷了蜷。
她垂眸时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阴影,再抬眼时眼底已浮起明悟:您是想......逼他主动退?
不。嬴子羡摇头,指节敲了敲案头那卷《商君书》,是帮他体面地下岗。
明日早朝,我要他亲眼看见——没有龙椅,政令照样通达天下。他忽然笑了,眼底浮起前世加班时改方案的狡黠,就像前世我老板非要插手项目,我就把用户反馈、数据报表全摊他桌上,让他自己明白,放手比抓着更体面。
苏檀没接话。
她望着案头那卷被翻得卷边的《民议章程》,忽然想起昨日在讲堂外,嬴子羡蹲在老妇脚边帮她按手印的模样——那时他的腰弯得很低,低得像块吸满人间烟火的布,却又硬得像根撑住房梁的柱。
晨钟撞碎薄雾时,咸阳宫的白玉阶上已落满朝服的褶皱。
嬴子羡站在殿角,看着始皇帝捧着竹简踏上丹墀。
帝王玄色冕服上的日月纹在晨光里泛着冷光,十二旒珠串垂落,遮住了他此刻的表情。设信治监国一职,暂由第十九子嬴子羡试任,统协三系,代行国务。
殿内嗡鸣骤起。
赵高扶着玉笏的指节发白,喉结动了动终究没出声——他昨日收到的密报说,渭南的老卒们自发在城门口挂起信治便民榜,这势头压不住;李斯捻着胡须靠在廊柱上,目光在嬴子羡和始皇帝之间来回,像在看一场精心编排的戏。
臣,不敢受。
嬴子羡的声音撞破喧嚣。
他跪伏在青砖上,玄色深衣垂落如瀑,抬头时目光直抵御座:监国非人所能担,乃制度之位。
臣愿为首任监国执行官,但须经三关考核:民议联署、账政审计、御史质询,三关皆过,方能履职。
徐衍从班列中跨出一步。
这位少府丞的宽袖里鼓鼓囊囊塞着竹简,此刻抖开时哗啦作响:臣已拟《监国准入章程》,民议需三十六县半数议事亭联署,账政需核查三年国库收支,御史质询须当堂记录备案。他说着看向始皇帝,目光灼灼如炬,如此,方不负陛下信治二字。
赵高终于按捺不住。
他扶着阶前的青铜鼎站起身,嘴角扯出冷笑:装模作样!
监国岂能由百姓说了算?
不然呢?由您说了算?
嬴子羡的反问像根细针,精准扎进赵高喉间。
他转头对苏檀颔首,后者立即击掌三声——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八个小吏捧着漆盒鱼贯而入,盒中整整齐齐码着刻有信治联署的青铜印。三日内,全国三十六县需有半数以上议事亭提交联署名单。嬴子羡指节叩了叩最近的漆盒,这印,您且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