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篾师傅?工匠见他发愣,您咋不说话?
我......他刚要开口,就听见堤下传来脆生生的童音:看!
我捏的无名执事!
几个小娃蹲在泥滩上,用泥巴捏了个圆头圆脑的小人,头顶扣着顶破斗笠,手里还捏着根鱼竿——和他平时的打扮一模一样。
其中一个小娃把泥人插在堤边,拍着小手喊:镇水神显灵,今年别涨大水!
嬴子羡的话哽在喉咙里。
他望着泥人被风刮得东倒西歪,忽然想起刚穿越来时,系统逼他在朝堂上唱《最炫民族风》,李斯气得胡子直抖;想起苏檀第一次见他时,眼里像结着冰,如今却会在他说冷笑话时,嘴角偷偷往上翘。
算了。他转身走向船,鞋跟碾过几粒碎石,有些错,比对着更真。
此时咸阳宫的偏殿里,苏檀正跪坐在席上,将竹简递给始皇帝。
竹简上的墨迹未干,是她刚整理的话亭月报:三十六郡话亭,本月共议决事务一万两千余件,无一提及十九子或阿篾。
反有百姓投诉:某亭执事自称‘子羡传人’,已被众人投票罢免。
’
始皇帝翻着竹简,指节在罢免二字上顿了顿,突然笑出了声:好!
连冒牌货都容不下,说明真东西已长进土里。他抬眼望窗外,春芽正从屋檐下的瓦缝里钻出来,子羡这孩子,当初怕被卷死,如今倒把整个大秦卷成了棵树——树长起来了,种树人倒要躲进树根里。
苏檀垂眸,指尖轻轻拂过案上的《信治笑典》。
书页间夹着片干枯的芦苇叶,是嬴子羡去年在江心岛给她的,说这叫野火烧不尽。
她忽然想起昨日路过章台街,见几个老妇坐在话亭里嗑瓜子,聊的是东头王二家的鸡踩了西头李婶的菜,末了还补一句:这事咱话亭评评理。
陛下。她抬头时,眼底有光在晃,或许他从未躲。
只是当规则成了风,当话亭成了云,种树人自然就成了——
成了藏在风里的种子。始皇帝接了她的话,笑得眼角的皱纹都堆成了花。
是夜,江心岛的渔屋飘起了酒香。
嬴子羡坐在门槛上,面前摆着半坛自酿的桂花酒。
江风裹着潮湿的水汽吹来,他忽然听见江面上飘来歌声,像片柳叶被风吹着,忽高忽低:
火不认爹,烟不认娘,
话亭亮了,谁都能讲——
包括阿篾,也得排队等场!
他愣了愣,仰头灌了口酒。
酒辣得嗓子发疼,可眼角却烫得慌。
他笑出了声,笑着笑着又咳嗽起来,手撑在地上,指缝里渗进些湿润的泥土。
第二日清晨,小柱子揉着眼睛爬起来,就见嬴子羡扛着块门板往岛顶走。
门板上用炭笔写着几个大字:此屋无主,来者皆客。
先生,您拆渔屋干啥?小柱子追上去。
立界碑。嬴子羡把门板往石缝里一插,退后半步。
风掀起他的衣角,门板摇晃起来,影子投在江面上,像有千万个他在波光里笑着,散进了水纹里。
远处,第一缕春阳正爬上新筑的大堤。
堤下的流水潺潺作响,像是谁在说悄悄话,又像无数人在低低地唱。
春雨初歇那日,嬴子羡划着船去南岸拾柴。
船行到江心,他忽然听见堤上有人喊:看!
春汛的水头来了!他抬头望去,只见联亭大堤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像条青灰色的龙,正伏在江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