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如野兽般在雁门关的城楼间嘶吼,卷起的砂砾像无数细小的冰刃,狠狠抽打在斑驳的城砖上,发出“噼啪”的脆响。凤倾凰立在箭垛旁,玄色披风被狂风撕扯得猎猎作响,衣袂边缘的银线凤纹在残阳血色般的光晕里,泛着冷冽而决绝的光。她望着地平线尽头那道翻滚的土黄色尘烟,那烟柱拔地而起,仿佛一条狰狞的黄龙,正以吞噬一切的势头向这座雄关扑来。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和田玉佩,玉质温润,却抵不过掌心渗出的薄汗。那玉佩上雕刻的凤凰展翅图案,边缘已被摩挲得光滑剔透,是她自幼戴到大的物件,此刻却像是在灼烧她的皮肤。三日前从京城快马加鞭送来的急报,此刻还能在她袖中摸到那带着墨香的余温,可上面的字迹却字字如刀——北漠铁骑联合西域十六部,竟以雷霆之势连破三座边陲重镇,先锋骑兵距雁门关已不足百里。
“小姐,镇北将军请您去中军帐议事。”亲卫长风的声音带着几分急促,打断了她纷飞的思绪。他立在三步之外,甲胄上落满了沙尘,显然是一路小跑过来的。凤倾凰缓缓转身,玄色披风在风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度,仿佛一只即将振翅的夜枭。她颔首时,鬓边的银饰碰撞出细碎的声响,与风声交织成一种莫名的紧张。
中军帐内烛火通明,数十支牛油烛将偌大的帐篷照得如同白昼,映得帐壁上悬挂的舆图边角微微发卷。巨大的沙盘上插满了密密麻麻的小旗,朱红色代表着北漠联军,已如毒蛇般缠绕到雁门关下;而代表大靖守军的玄色小旗,则像孤岛上的礁石,在红色浪潮中摇摇欲坠。镇北将军赵岳见到她进来,连忙拱手行礼,甲胄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他面色黝黑,眼窝深陷,显然已多日未曾安睡:“凤小姐,北漠此次来势汹汹,粮草军械竟比往年多出三倍,依末将看,恐有内鬼通敌。”
凤倾凰俯身看向沙盘,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她纤细的手指轻轻点在被朱砂标注为“已失”的云漠城位置,那处的沙盘边缘已被反复摩挲得有些松散:“云漠守将是吏部侍郎的远亲,姓王名显,上个月刚以咳血病重为由告假,接任的是他一手提拔的副将。”她抬眼时,眸色锐利如鹰隼,扫过帐内诸将,“把所有近期调换防区的将领名单给我,从校尉以上,一个不落。另外,查北漠使团去年在京时的所有接触记录,尤其是与各部官员的私下会面。”
赵岳面露难色,眉头拧成一个川字,他张了张嘴,声音带着几分犹豫:“可您毕竟是……”
“我是凤家嫡女,更是陛下亲封的昭武校尉。”凤倾凰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寒冰投入沸水,瞬间让帐内的议论声戛然而止。她挺直脊背,玄色劲装勾勒出纤细却挺拔的身形,“如今国难当头,雁门关外尸骨累累,赵将军还在乎那点男女之别吗?”
话音未落,帐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夹杂着士兵的惊呼和兵器碰撞的脆响。一名斥候连滚带爬地冲进来,甲胄歪斜,发髻散乱,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因恐惧而剧烈颤抖:“将军!不好了!北漠人在关外竖起了数百个木笼子,里面……里面是云漠城的百姓!男女老少都有!”
凤倾凰猛地攥紧拳头,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腰间的玉佩被她死死按在掌心,几乎要嵌进肉里。她快步走出营帐,长风连忙跟上,想要为她披上更厚重的披风,却被她挥手挡开。暮色已浓,天边最后一丝霞光被墨色吞噬,关外的平地上,数百个黑黝黝的木笼如鬼魅般矗立,火把的光芒在笼子间跳跃,隐约能看见里面蜷缩的人影,孩童凄厉的哭喊穿透夜风,像针一样扎进每个守军的心里。
北漠人故意放慢行军速度,用百姓的哀嚎瓦解守军意志,这等阴狠手段,倒像是萧烬的手笔。那个曾在凤府柴房里,用冻得青紫的手捧着半块硬饼的少年,如今竟成了运筹帷幄的北漠主将。
“准备火箭。”凤倾凰忽然开口,声音冷得像关外的坚冰。
“小姐不可!”长风惊呼,脸色瞬间煞白,“火箭一旦射出,火势蔓延,会伤到百姓的!”
“用空箭头裹油布。”凤倾凰目光沉沉,望向关外那些摇曳的火把,“告诉北漠主将,三日内若不撤兵,我便让这些笼子变成他们的坟墓。”
当数十支燃烧的空箭呼啸着掠过关隘,带着破空的锐响,在木笼旁的空地上燃起熊熊篝火时,凤倾凰站在城楼最高处,望着那片跳跃的火光。火光映在她眸中,却暖不了眼底的寒意。她忽然想起多年前那个雪夜,凤府最偏僻的柴房里,少年玄元萧烬蜷缩在稻草堆角落,用冻得发僵的手捧着半块硬饼,尽管饿得眼冒金星,眼神却亮得像坠入凡尘的星子。
那时的他,还不懂什么叫战争,什么叫权谋,更不懂有一天,他们会站在敌对的城楼上,用刀光剑影代替昔日的温言软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