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潮正化作散去的溪流,喧嚣的热浪渐渐冷却,只余下空气中尚未沉淀的、混杂着烟草与茶香的躁动气息。
楚天将最后一枚冰凉的云子收入棋盒,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动作不疾不徐,仿佛下午那场搅动了整个棋坛风云的对局,对他而言,不过是饭后的一场寻常手谈。
塔矢行洋名人的邀约,是棋道之巅的认可,更是另一座需要跨越的山峰。
今天这盘棋,让他体内的某种东西彻底觉醒,他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将那些井喷而出的感悟一一梳理,沉淀为属于自己的基石。
他提起棋盒,转身走向门口。
光线被一个身影切断。
那人就站在门口,背对着外界的黄昏,面孔隐在阴影里,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是塔矢亮。
他没有走。
他不像那些兀自沉浸在震撼中、三三两两聚着复盘的棋客,脸上没有狂热。
他也不像一个刚刚经历了一场惨败的棋手,身上没有颓丧。
他只是站着,周身的气息死寂得可怕。
当楚天停下脚步,光线重新勾勒出塔矢亮的轮廓时,那张脸才显露在空气中。
一种毫无血色的苍白。
汗水浸湿了他额前的发丝,紧贴着皮肤,让他看上去有一种濒临破碎的脆弱感。
唯独那双眼睛。
那双曾燃烧着昂扬战意的眼睛,此刻,所有的火焰都已熄灭,只剩下一片灰烬般的死寂。
死寂的深处,不是不甘,不是怨恨,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
一个天才的整个世界被外力强行击碎后,露出的、最内核的迷茫。
楚天停步,与他对视,没有开口。
整个“忘忧阁”都安静了下来,残存的几名棋客也感受到了这股凝滞的气氛,不约而同地噤声,望向门口这两个对峙的身影。
“我……”
塔矢亮嘴唇翕动,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发出的声音干涩得像是两块砂石在摩擦。
他想问什么?
如何才能赢你?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就被他自己掐灭。当差距大到如同凡人与神明,胜负本身就成了一个笑话。问出这个问题,只会凸显自己的无知与可悲。
他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拳,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沉默。
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在组织语言,更像是在挖掘自己的残破的灵魂,试图从中找出那个最根本的问题。
终于,他再次开口,这一次,声音里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对你而言……”
他每一个字都说得极其缓慢,极其用力。
“围棋,究竟是什么?”
问出这句话的瞬间,他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不得不抬起头,用一种近乎哀求的目光,直视着楚天。
那目光里,翻滚着痛苦,奔涌着不解。
“你下出的……那样的棋……”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失控的尖锐。
“那种……如同神明一般,将对手的生命线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棋……究竟是为了什么?”
“只是为了胜利吗?”
“只是为了享受那种将对手……‘屠杀’殆尽的快感吗?!”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他需要一个答案。
一个能把自己从这无边地狱中拯救出来的答案。
他无法理解,也无法接受。究竟是怎样冰冷、残酷的信念,才能驱动一个人,在棋盘上布下那样宏大、那样精准、那样令人从第一眼就感到绝望的棋局。
如果围棋的终点,就是成为那样的存在。
一个高踞于云端,俯瞰众生,没有任何情感,只有计算与逻辑的“神”。
一个孤独的、无情的“屠夫”。
那么,自己日复一日,赌上一切的追赶,自己所坚信的棋道,其意义,又到底在哪里?
这个问题,像一枚重锤,狠狠地砸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
是啊,为了什么?
下出那样的棋,究竟是为了什么?
楚天看着塔矢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