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王朱棣那番话,如同一块巨石砸入平静的湖面,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冰冷的浪涛。
院中的暑气仿佛都被这股杀伐之气驱散,空气中只剩下一种名为“野心”的粘稠质感,让人的呼吸都变得沉重。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汇聚在那个始作俑者身上。
江辰。
他依旧站在那里,脸上挂着那副恒定不变的微笑,仿佛朱棣那席卷天下的宣言,不过是窗外的一阵清风,拂不动他分毫。
他没有点评,甚至连一个赞许或否定的眼神都未曾流露。
他的目光,只是平静地、不带任何情绪地,从朱棣身上滑开,落在了另一个人身上。
晋王朱棡。
朱棡感受到了这道目光。
他上前一步,衣袂无声。
整个人的气息,比之秦王朱樉的暴烈,多了一份深沉;比之燕王朱棣的锋锐,又多了一份内敛。他如同一口深井,表面无波,却不知其深几许。
他没有立刻开口,眼帘微微垂下,似乎在组织着语言,又似乎在权衡着每一个字可能带来的分量。
片刻的沉默后,他才抬起眼,声音平稳地响起。
“父皇常教导我等,攘外必先安内。”
“四弟开疆拓土之志,气魄万千,固然是大丈夫所为。但高楼万丈,根基若是不稳,一阵风来,便会轰然倒塌。”
他的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送入在场众人的耳中。
“儿臣以为,天下之利,根源与二哥所言相近,无外乎‘钱粮兵马’这四字真言。无钱无粮,国库空虚,则民心不稳;无兵无马,边防虚弱,则外敌环伺。”
“但……”
他话锋一转,眼神也随之变得锐利起来,那份内敛的气质下,终于透出了一丝真正的东西。
“儿臣与二哥不同。儿臣认为,这些‘利’,不应仅仅是囤积于国库,陈列于边疆的死物。它们,更应该是一种权柄,一种力量,一种必须被牢牢攥紧在朝廷中枢,攥紧在君父手中的绝对力量!”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决断。
“用这些钱粮,去供养一支只听命于中枢的强军,而非拥兵自重的边将。用这些兵马,去弹压国内任何心怀不轨的势力,而非一味指向塞外。根本若固,天下自然臣服。到那时,四海之内,莫非王土,又何须刻意去图谋?”
话音落下,庭院中比刚才更加安静。
如果说朱棣的野心是熊熊燃烧的烈火,那么朱棡的野心,就是一块藏于深海之下的寒冰。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冰冷的、对权力的极致渴望。
他不要强,他要控。
他不要功,他要权。
他不是要开疆,而是要集权!是将天下所有的力量,所有的资源,所有的刀柄,都收归一处,由一人掌控。这才是他眼中,那至高无上、不容分享的“大利”!
隔壁的密室之中,朱元璋背负着双手,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里,光芒微微收缩。
他眼角的肌肉,难以察觉地抽动了一下。
这个老三……
心思之深沉,远超他的预料。这种对内集权的欲望,这种要将所有权力收归于一的执念,甚至让他看到了几分自己的影子。
可也正因如此,他心中的警惕瞬间提到了顶点。
这样的儿子,若是为王,其心术手段,恐怕远非宅心仁厚的太子朱标所能驾驭。这头蛰伏的猛虎,比那头咆哮的雄狮,对太子未来的威胁,更大!
江辰的目光没有在朱棡身上过多停留,仿佛早已洞悉一切。
他最后转向了角落里,那个一直不太起眼的周王朱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