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响亮地吸了口气，那动静隔着手机都清晰可闻：“哎哟我的老天爷！全是咱‘意外路’的老邻居！一个个跟中了彩票似的往外冒！我划拉了三分钟，那小红点点都点不完！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APP这么热闹过！你快去瞅瞅！肯定不是回光返照！是还魂啦！！”
冯有招的声音如同平地惊雷，炸得纪修竹耳朵嗡嗡响。优邻APP？诈尸？疯了？！那个昨天刚被老板在全体大会上宣布“安乐死”、数据惨淡到连蚊子都懒得上去叮一口的“优邻”社区服务APP？！这简直比告诉他冯大爷家的花猫突然学会了微积分还离谱！
冯大爷那不容置疑的亢奋吼声还在耳边激荡：“快快快！去看看！绝对是天大的好事啊！”纪修竹一个激灵，手忙脚乱地摸向自己桌上那台灰扑扑的老旧工作笔记本。那外壳上深深浅浅好几道刮痕，都是“优邻”项目折腾时期留下的勋章。
开机的嗡鸣比风扇还要干涩。屏幕幽幽亮起。
登录——后台管理页面——加载缓慢得像蜗牛爬坡的进度条……纪修竹紧盯着屏幕，拇指焦躁地敲着桌子边缘，劣质的刨花板桌角发出空洞的回音。
当那简陋的后台管理页面终于刷新完毕，呈现在眼前的景象，让纪修竹的眼睛瞬间瞪圆了！
用户在线统计图表旁边那条原本半死不活的“体温线”，此刻像打了超剂量强心针！一根绿色的光柱，如同被惊醒的巨兽，猛然拔地而起！它尖锐地向上蹿升，用最简单粗暴的几何图形，撞碎了后台设定的统计上限数值线！那突兀折断的折线尾巴倔强地指向屏幕顶端，活像一柄刺穿腐朽规则的长矛！
服务器状态那一栏更是触目惊心！CPU占用率：98%！代表负荷过重的红色警报图标疯狂闪烁，刺得人眼珠发疼。旁边一行加粗加大的、刺眼的文字提示如同鲜血写就：
【警告！！！并发请求超载！即刻分流或扩容！】
嗡——嗡——
一直被他当透明摆设、扔在桌子角落的那个旧工作手机，此刻也开始疯狂地发出尖锐的嗡鸣提示音，和电脑上疯狂闪烁的警告图标形成催命的二重奏！
冯大爷惊天动地的吼声穿透了电话听筒。纪修竹几乎是靠本能支撑着才没把手机摔出去。这……这简直是午夜凶铃的现实都市版！
“……冯大爷，您……您说什么？”纪修竹的声音有些干涩发飘，“优邻……炸了？真……真有那么多人？”
“骗你是小狗崽！”冯大爷的声浪再次拔高，“老头子我的老花眼看人清楚着呢！咱意外路的老面孔，什么小超市李阿姨、门口修自行车的刘瘸子、楼上刚抱孙子那老胡……统统冒出来了！我这破红米手机都快震散架咯！”老头的声音兴奋得直抖，“这绝对是佛祖开光，老天爷显灵！是咱们意外路社区的祖宗坟头冒青烟啊！！”他激动到家乡俚语齐飞，“快着点，小纪！我这一下子十几个群消息点都点不完！我得去看看老胡他孙子照片拍清楚没有！先挂了！”
嘟……嘟……嘟……
忙音毫不留情地打断冯大爷语无伦次的亢奋播报。隔间里死寂一片，只有破风扇还在徒劳地、嗡嗡地转着，扇叶无力地搅动滞闷的空气。
冷汗，一点点沁湿了纪修竹的后背，冰凉地贴在T恤上。他那双瞪着屏幕的眼睛里，绿色的折线像淬毒的藤蔓，已经爬满了整个后台数据图。服务器过载警告的红光刺得他瞳孔深处都在隐隐作痛。
这不科学！
这绝对比冯大爷突然在小区门口表演胸口碎大石还不科学！
冯大爷的声音还嗡嗡地在他脑袋里回荡，纪修竹猛地把视线钉死在疯狂闪烁的屏幕上，喉咙发紧，心脏在胸腔里咚咚乱撞。
他几乎是颤抖着手，在键盘上敲击指令，点开了后台最新生成的那条活动日志热帖。帖子发布人ID极其陌生——【焰火信徒101】。发帖时间是昨天下午五点零五分，就在他那个该死的虚拟烟花截图闯入“相亲相爱老纪家”微信群的几分钟后！
帖子的标题就带着一股无法忽视的热度：
【【神迹降临意外路！】有人看到吗？！！五点零五分！优邻APP里炸开一场神迹烟火秀！！！地点就锁定咱们8号楼！！】
下面的回帖正以惊人的速度持续滚动增加：
【意外路8号楼李阿姨】：“哎哟老天爷！是真的！我正给我家狗子拍照想挂群里炫耀毛色呢，手机屏幕‘唰’地一下就变天女散花了！金闪闪银亮亮的炸开了啊！我那狗子吓得当时就跳起来撞门框上了！”
【修车老刘（腿脚慢但有网）】：“[照片]看到了！拍下了！当时我这‘优邻’客户端莫名其妙弹出来！正想骂它是不是又犯瘟病，好家伙！那烟火直接在屏幕上炸开！就在8号楼的位置！位置准得像是用尺子画上去的！”
【老胡他爹】：“是老天爷显灵了！老头子我抱着孙子在阳台正愁怎么逗乐呢，我孙子的小手指在我那淘汰好几年的备用机（就那个小米6呀）屏幕上一点！轰！一个大大金色闪光火树就蹦出来了！把我小孙子乐得直蹦高！还说‘爷爷烟花！还要！’这绝对是祖宗保佑啊！[小视频（抖动的背景，孩子咯咯的笑声和屏幕上的金色烟火余韵）]”
【社区诗人冯】：“当数据幽谷绽开第一枚虚拟花火，我们古老的数字家园从此告别灰烬！这不是故障！是涅槃的信号！邻居们，新纪元已开启！”（附诗一首）
【楼下水果摊小王】：“@社区诗人冯哥！别念了！再念我要起鸡皮疙瘩了！我只想问，这烟火特效啥时候再放？放一次能多卖三斤草莓！隔壁王婶看完烟花的工夫在我摊上买走二斤阳光玫瑰葡萄！这比城管喊话还好使！”
纪修竹的眼睛黏在“焰火信徒101”那张抓取的照片上——正是他自己编写、亲手点开、又倒霉透顶误发出去的那场虚拟像素花火秀！那角度，那爆裂的纹理，甚至那几颗巨大刺眼的金色火星子，都一模一样！
他的视线又缓缓移动到屏幕上冯大爷“意外路8号楼”几个字上。一股透骨的寒气，咝咝地从脚底板顺着脊椎往上爬。这破程序本来只在他自己的测试环境里运行，怎么可能在昨天下午五点零五分，精准覆盖在现实中的意外路8号楼地图坐标点上？它应该乖乖待在自己那台破电脑里，在无人角落自生自灭才对啊！
后背那层薄薄的冷汗，此刻好像冻成了冰壳子。
他猛地甩甩头，几乎是用啃咬的力度敲击键盘，调出自己的本地代码文件。
一行行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代码像流水一样滑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