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弥漫着机房散热的塑料焦糊味、廉价外卖的气味、还有若有似无的汗味。
原来,世界真的会开些奇怪的玩笑。
也许明天服务器还会被挤爆,吴老板的贪欲会烧毁一切。
但纪修竹点开用户新发来的烟花秀截图,看着那只在虚拟社区里撒欢的像素小狗炸开的光芒,他想,也许被硬推着瞎走的羊肠小道,拐着拐着,也能意外撞出一片天光呢。
他抬眼看了看冯大爷不断分享到工作群的社区烟火照片流,奶奶在家庭群又发语音追问祖宗坟头烟花排期,桑桑的新消息头像旁挂着期待的气泡。
他抿了抿干燥起皮的唇,无声地弯了一下嘴角。
窗外的街灯,终于接替了西沉的日头,将淡黄色的光晕晕染在“聚势科技”办公室那积着薄灰的窗玻璃上。屏幕的光,冷得有些刺目,映得纪修竹眼底干涩难当。他屈指抵了抵发紧的眉心,指腹下压出轻微的凹陷。那场突如其来、带着血腥气的数据风暴似乎暂时喘了口气,屏幕上,象征着服务器压力的那根狰狞红线终于不再是扭曲折断的垂直高峰,而是在过载警告区的红色泥泞里,挣扎着上下起伏,喘息着,摇摇欲坠地维持着一个危险而脆弱的平衡点。
他无声地吁了一口气,僵直的背脊这才松懈了几分力道,向后靠去。劣质转椅不堪重负地发出一连串刺耳的吱呀声。
“老大……老赵那边……说数据分……分流成功了……”艾波舔了舔干得起皮的嘴唇,声音还带着点惊吓过度的微颤,像是刚经历了一场心脏蹦极,指着自己屏幕上终于有了几分活气的后台监控图,“老赵说……他那临时‘狗洞’端口……像是开了光的神器……居然真把主服务器的压力……分流出去了一部分!用户真的被你的‘烟花’……往社区其他板块引了!”他飞快地瞟了一眼纪修竹屏幕上那只像素小狗烟花刚炸开的绚烂效果,补了一句,语气里满是后怕混合着一丝残余的亢奋,“老赵还说……他真该去买张彩票……纪念下这服务器没被群众热情直接‘坐炸’的历史性时刻!”
纪修竹没应声,只是目光沉沉地又落回自己手机上。
桑桃那条信息,像一个温柔的休止符,短暂地抚平了数据洪流冲刷下的神经:“你刚刚在优邻推送的‘社区烟火秀’看了吗?用我的位置定制了一小片烟花?……【害羞】这个……是你做的吗?有点…让人意外。”
文字末尾那个害羞的小表情,和那副呆萌像素小狗烟火的截图,与昨天电话里冰冷刺骨的“抱歉,我们没必要再浪费彼此时间”形成了魔幻现实的强烈对撞。
这世界,旋转得有点令人眩晕。
他没回复桑桃,指尖在手机冰凉的屏幕上悬停了片刻。不是刻意拿乔,是实在累得脑子有些转不动,太阳穴突突地跳,像里面塞了两台破旧鼓风机。
然而,这份“安静”在下一秒就被彻底撕碎!
办公室隔间那扇年久失修、缝隙透风的磨砂玻璃门,再一次被一股暴力骤然推开!力道大得门轴发出濒死的尖叫!
砰!
吴双高大的身影堵在了门口。窗外城市的光线勾勒着他因过度兴奋而显得微微佝偻的肩背轮廓。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刚刚发掘出的、压抑着巨大能量的活体兴奋雕塑,浑浊的目光如同一把烧红的烙铁,直直地烫在纪修竹脸上!那眼神,早已没了下午初见效果时的惊喜试探,只剩下一片近乎癫狂的、闪烁着黄金色泽的贪婪!
“好!很好!!纪修竹!”吴双的声音像用砂纸打磨过的铁皮,嘶哑却又带着一种怪异的金属震颤感,每一个字都如同鼓槌敲打在绷紧的鼓面上,“服务器顶住了!人,都留下了!而且……”他猛地向前逼近一步,那脚步沉重得仿佛整条走廊都在摇晃,“他们还在源源不断地往里涌!”他骤然拔高的音调尖锐地穿透了隔间内稀薄的空气,“看到数据了吗?增长!爆炸式增长!用户停留时间!用户分享意愿!活跃度指标!所有东西都在往上冲!直线!火箭!冲顶!!!”
他的双拳紧握着,因为用力,指节根根发白,几乎要捏碎空气!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锁住纪修竹,像是猎人终于盯住了最肥美的猎物,喉咙里滚动着亢奋的咆哮:“那个特效!你的烟花!就是点石成金的手指!是开启印钞机的钥匙!是未来!!!”
唾沫星子毫不留情地溅到了纪修竹桌面那块廉价的鼠标垫上。
“听见了没有?!纪修竹!”吴双的胸膛剧烈起伏,西装下的衬衣似乎都要被那过于膨胀的激动撑破,“别跟我说什么‘侥幸’!别跟我说什么‘运气’!技术!这就是技术!是你的技术!是我们聚势科技未来的核心技术资产!!”他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一个由虚拟烟火构成的、金光闪闪的黄金帝国,声音再次拔高到了一个嘶哑的顶峰:“给我把它!狠狠地抱住!烧起来!让它烧得更亮!更响!更抓眼球!更!能!赚!钱!”
“钱”字从他那因激动而扭曲的口腔里迸射出来,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重量,仿佛一枚金灿灿的虚拟货币炮弹,轰然砸在纪修竹已经疲惫不堪的神经网上!
烧得更亮?更响?更赚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