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卫司的晨操鼓声没响，天却亮透了。雪化了大半，檐角往下淌水，滴滴答答打在青石板上，倒比昨夜的雪声更闹心。
苏御蹲在灶房后的柴堆旁，手里捏着那几页账纸。哑叔蹲在他旁边，用根烧黑的柴棍在地上划——先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屯”，又在旁边画了把刀，最后指了指苏御怀里的账纸。
是说青禾屯的事，跟这账有关。
“小旗！哑叔！”阿柴抱着个粗瓷碗从灶房冲出来，碗沿沾着圈米汤，“灶上的老周说王千户一早就在暖阁等着了，让您醒了就过去。”他把碗往苏御手里塞，“快趁热喝，我特意多要了勺米。”
米汤温温的，糊在嗓子里却暖不进心里。苏御把账纸往柴堆深处塞了塞，用干柴压好，拍了拍手上的灰：“我去趟暖阁，你们在这儿等着，别乱走。”
哑叔扯了扯他的袖子，指了指他腰间——那里别着把短匕，是昨夜回来时哑叔塞给他的。苏御点头，捏了捏匕柄，转身往暖阁去。
暖阁里烧着银骨炭，热得人发闷。王景明坐在窗边的榻上，手里翻着本账册，见苏御进来，头都没抬：“昨夜的事，办得还算利落。”
“千户吩咐的，不敢怠慢。”苏御垂着手站在原地，余光扫过榻边的小几——上面放着个锦盒，盒盖敞着，露着几块碎银子，看着倒像是周家送来的谢礼。
王景明把账册合上，终于抬眼，目光在苏御身上转了圈：“周主事的事，没留下什么尾巴吧？”
“没有。”苏御答得干脆，“板车卸在后门，管家亲自接的，没旁人看见。”
王景明笑了笑，指了指对面的杌子：“坐。”等苏御坐下，他才慢悠悠地说：“其实周显那点账，不算什么。真要查，京里能翻出百十个周显。”他顿了顿，突然话锋一转，“不过苏小旗倒是心细，昨夜在周显身上，没发现点别的？”
苏御心里一紧，面上却没动：“千户指的是？”
“比如……”王景明捻着蜜蜡珠子，眼神飘了飘，“比如块木牌，或是半张旧纸？”
灶房后的柴堆、账纸上的“青禾”二字、哑叔画的刀……苏御攥着袖角的手悄悄收紧，嘴上却答：“没发现。周显身上除了那几页账，就剩个空钱袋。”
王景明盯着他看了半晌，没说话。暖阁里的炭火烧得噼啪响，苏御后背却冒了层冷汗——王景明肯定知道什么，说不定老郑的死，也跟这账有关。
“没发现就好。”过了会儿，王景明才收回目光，端起茶盏抿了口，“本来也不是什么要紧东西。对了，今日给你派个新差事。”
苏御抬头。
“西城那边有个流民窝，”王景明放下茶盏，“昨夜冻死了几个，官府嫌晦气，让影卫司去清一清。你带两个人，把尸首拖去乱葬岗，顺便……”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看看有没有‘不安分’的，敢在城里瞎晃的，直接按‘反贼’论处。”
这哪是清尸首，分明是让他去当侩子手。苏御皱了皱眉：“千户，流民里多是老弱……”
“老弱就不会藏反贼了？”王景明把脸一沉，“苏小旗，别忘了自己的身份。影卫只懂差事，不懂仁慈。你要是办不了，就换个人办。”
这话堵得苏御没话说。他起身垂手：“属下领命。”
“去吧。”王景明挥了挥手，又低头翻起了账册，像是懒得再看他。
苏御退出暖阁时，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檐角的水滴落在地上，积了个小水洼，映着他的影子，瘦得像根快断的柴。
刚走到灶房附近，就见阿柴踮着脚往暖阁的方向望，哑叔则靠在柴堆边，手里捏着把柴刀，见他过来，立刻迎了上来。
“小旗，王千户没为难你吧？”阿柴凑过来，小声问。
苏御没答，只往柴堆看了眼。哑叔会意，轻轻点了点头——账纸还在。
“阿柴，去牵两匹马来。”苏御拍了拍他的肩，“哑叔，跟我走。咱去西城。”
阿柴应了声，刚要跑，又被苏御叫住：“等等。”他往阿柴手里塞了个钱袋，“路过粮铺时，买两个麦饼。”
阿柴愣了愣，接过钱袋：“小旗，咱不是去清流民吗？买麦饼干啥？”
苏御没说话，只看了眼远处的城墙。墙根下的雪还没化，白茫茫一片，像极了青禾屯被雪埋的坟。他想起昨夜周显耳后的针孔，想起王景明问的“木牌”，突然觉得——西城的流民窝，说不定藏着比尸首更要紧的东西。
哑叔拍了拍他的胳膊，往西城的方向指了指。那里的天，比别处更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