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郊的雪下了一夜，清晨推窗时，檐角的冰棱垂得老长，映着日光晃眼。苏御裹紧了厚外衣，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往外走——石夯和长风已在院外备好马，马鞍上捆着给老道的礼物：两坛京城的好酒，一包沈清辞腌的腊肉，还有墨书抄的新话本。
“师兄，真不等沈姐姐一起？”长风牵着马，呵出的白气在鼻尖凝成霜，“她昨儿还说要给观里的药草籽换个新瓦罐。”
“不了。”苏御拍了拍马鞍上的雪，“她要陪赵夫人去给赵主事上坟，我们先去，等回来再接她去观里小住。”
石夯早憋不住，翻身上马：“走喽！师傅肯定在观门口等咱们！”他自上次从观里回京城，就总念叨着老道的药粥，此刻催得急，马蹄踏在雪地上，溅起一片雪沫。
苏御笑着跟上。从京城到清虚观的路，他走得熟了，只是冬日里更难行些。雪落在松枝上，压得枝丫弯弯的，远处的山坳里白茫茫一片，只隐约能看见清虚观的灰瓦顶，像浮在雪海里的一叶舟。
快到观门口时，就见老松树下立着个身影，披着件旧道袍，手里拄着根枣木拐杖——正是老道。石夯喊了声“师傅”，翻身下马就往老道怀里扑，差点把老道撞得踉跄，惹得老道笑着敲他额头：“憨小子，半年不见，还是这么毛躁。”
“师傅！”苏御也下了马，拱手行礼。老道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从头顶扫到脚，最后停在他肩上——那里的旧伤在雪天里本该隐隐作痛，此刻却只余平和。
“进来吧。”老道转身往观里走，拐杖敲在青石板上，“灶上温着药粥，给你们留了碗。”
观里比京郊暖和些。灶房的火塘里燃着松枝，噼啪作响，锅里的药粥冒着热气，混着山药的甜香。墨书留在观里学草药的小师弟，正蹲在火塘边添柴，见苏御来了，赶紧站起来：“苏师兄！”
苏御应着，接过老道递来的粥碗。粥里放了枸杞和莲子，是他以前在观里养伤时，老道常给他煮的。一口热粥下肚，暖意从喉咙一直淌到心里，连路上的寒气都散了。
“京里的事，听说了。”老道坐在灶房的小板凳上，慢悠悠地添着柴，“一月破三案，把李嵩那老狐狸摁得服软，能耐了。”
苏御喝着粥，笑了笑：“都是运气，还有弟兄们帮忙。”
“运气也是本事。”老道瞥了他一眼，“但你要记着，运气不能当饭吃。李嵩虽倒了，东宫那摊子事没了局，你往后的路，怕更难走。”
苏御点头。他何尝不知道——李嵩被免了职，却还关在府里没定罪，东宫太子“养病”的消息传得断断续续，京里看似太平，实则各方势力都在暗里较劲，他这“破案红人”，说是被人盯着，不如说是被架在了明处。
“前几日，王参将把京郊营的兵权都交了过来。”苏御放下粥碗，“周大人说，皇上有意让我暂代营指挥使，可我总觉得……”
“觉得烫手？”老道接话道，“你本就不是恋权的人。京郊营是你的根，却也能成你的枷锁——真要站到那个位置上，查案就得顾着朝堂，护人就得防着明枪，累。”
苏御心里一松。老道总能一语道破他的心思。他确实怕，怕手里有了权，反倒束手束脚，护不住林杉石头，也查不清那些藏在暗处的旧案。
“那……”他刚想问该怎么办，就见老道从怀里摸出个布包，往他手里一塞。布包里是块玉佩，雕着只展翅的鹰，玉质温润，是老道年轻时带的。
“当年你爹送我的。”老道看着玉佩，眼神软了些，“他说‘鹰能击长空，也能守巢穴’，看你想做哪样。”
苏御摩挲着玉佩，指尖触到冰凉的玉纹。他想起赵克己的妻儿在城南安稳住下，想起林杉石头在营里带新兵时的笑脸，想起沈清辞蹲在药畦边翻土的样子——他想守的，从来不是兵权，是这些人，这些安稳日子。
“我想回营里。”苏御抬头，“不接指挥使的职，就当我的百户。弟兄们在哪，我在哪。”
老道笑了，眼角的皱纹堆起来：“就知道你会这么选。”他往灶里添了把柴，“观里的药草快收了，等开春，让木禾带着师弟们去京里给你送些——你那肩伤，得常敷着。”
“谢师傅。”
“谢什么。”老道摆了摆手，“你能守住本心，比什么都强。”
说话间，石夯和长风从观外跑进来，手里捧着堆雪，嚷嚷着要堆雪人。小师弟们也跟着起哄，灶房里顿时热闹起来。老道看着他们闹，没拦着，只把拐杖往墙上一靠，慢悠悠地哼起了观里的旧调子。
苏御坐在火塘边，看着眼前的光景——石夯正笨手笨脚地滚雪球，长风在给雪人插松枝当胳膊，小师弟们围着他们拍手，老道的调子混着松枝燃烧的噼啪声，暖得人心头发软。
他想起半年前，自己带着一身伤来观里求师傅帮忙，那时心里慌得很，总觉得前路茫茫。如今再坐在这里，雪还是一样的雪，粥还是一样的粥，心里却踏实了。
或许东宫的阴影还没散，或许还有没查清的旧案，或许将来还会有王参将、李嵩这样的人来添堵。但只要能守住弟兄，护住想护的人，能在累的时候回这观里喝碗药粥，听师傅哼段调子，就够了。
“师兄！快来帮我们堆雪人！”石夯喊他。
苏御笑着站起来，往门口走。雪落在他发间，凉丝丝的，却不觉得冷。老道的声音从灶房传来，调子轻轻的：“鹰守巢穴，也能护一方晴空……”
苏御回头，见老道正看着他，眼里映着火塘的光。他笑了笑，转身冲进雪地里，和石夯他们一起堆雪人。雪沫溅在脸上，凉津津的，心里却像揣了团火。
他知道，不管京里的风怎么吹，这里总有他的归处；不管将来的路怎么难，他要守的，从来都在眼前。
雪下得更紧了，把观里的灰瓦、院外的松树，都盖得白茫茫的。只有灶房的火塘，一直燃着，暖得像不会灭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