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洛阳的第十天,青禾死了。
死在一片荒无人烟的戈壁上。她的额头伤口感染了,发着高烧,嘴里一直胡话,说要回洛阳给小姐取那架没烧完的琴。蔡琰背着她走了三天,直到再也走不动,才把她放在一块避风的岩石下。
“小姐……水……”青禾的声音细若游丝,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像濒死的鱼。
蔡琰把最后半皮囊水凑到她嘴边,可青禾已经咽不下去了。浑浊的眼睛望着天空,那里有几只秃鹫在盘旋,翅膀映着惨白的日头,像撕碎的麻布。
“青禾,撑住,前面就有水了。”蔡琰的声音在发抖,她知道这是骗话。她们已经三天没见过像样的水源,脚下的路全是碎石和黄沙,风一吹就迷得人睁不开眼。
青禾忽然笑了,嘴角淌下一丝黑血。“小姐……我看见……夫人在绣帕上……绣兰花呢……”她的手猛地攥紧蔡琰的衣角,然后慢慢松开,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
蔡琰抱着她渐渐变冷的身体,没有哭。眼泪早在洛阳城外就流干了,现在眼眶里只剩下风沙磨出的疼。她用手挖着地上的碎石,想给青禾挖个坑,可戈壁的土硬得像铁,指甲断了两根,才挖出一个浅浅的土窝。
她把青禾放进去,用碎石盖住。没有墓碑,只能捡了块还算平整的石头,放在土堆前。石头上,她用指甲刻了个“禾”字,刻得太深,血珠顺着指尖滴在石头上,很快被风吹成了暗红的印记。
“等我……”蔡琰对着土堆低声说,“等我找到能活下去的地方,就来接你。”
说完,她转身继续往北走。怀里的两片竹简硌着肋骨,像两块烧红的烙铁。
逃难的人群早就散了。有的往东边去了,说曹操在兖州招兵买马,或许能讨条活路;有的往南走,说刘表在荆州还算安稳。只有蔡琰,像被磁石吸着似的,一门心思往北方走。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父亲临终前晃手指的动作,或许是那卷《胡笳十八拍》的残谱,又或许,只是因为洛阳在南边,她再也不想回头。
风越来越大,卷着黄沙打在脸上,疼得像被鞭子抽。她的草鞋早就磨破了,光着脚走在碎石上,血印子一路蜿蜒,很快又被风沙盖住。身上的襦裙也破了,露出的胳膊被晒得脱了皮,像块干裂的树皮。
夜里就缩在岩石缝里,听着狼嚎声从远处传来。她学会了用石头砸死路过的野兔,生嚼着带血的肉,胃里翻江倒海,却强迫自己咽下去。她还学会了辨认星星,靠着北斗星的方向调整脚步,学会了在清晨的草叶上收集露水,哪怕只有一小口,也能让嗓子舒服些。
有时走着走着,会看见路边倒着饿死的流民,尸体已经干瘪,被秃鹫啄得面目全非。她就绕开走,不敢多看。看多了,就会想起青禾,想起父亲,想起洛阳书房里的琴声,那些念想像毒藤,会缠得她喘不过气。
这日傍晚,她正靠在一棵枯树下歇脚,忽然听见远处传来马蹄声。她心里一紧,赶紧往树后躲——这些日子,她见过太多兵卒抢杀流民,那些穿着铠甲的人,比狼还凶。
马蹄声越来越近,夹杂着粗野的笑骂声。她从树缝里看出去,只见十几个骑着马的胡人,正押着一群俘虏往这边走。那些胡人穿着兽皮,头发编成小辫,脸上涂着红黑相间的颜料,腰间挂着弯刀,刀鞘上还挂着人头骷髅,看着吓人得很。
俘虏大多是汉人,一个个面黄肌瘦,被绳子捆着,走得慢了就会挨鞭子。其中有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孩子哭闹不止,一个胡人不耐烦,伸手就把孩子从妇人怀里夺过来,扔在地上。
“不要!”妇人哭喊着扑过去,却被胡人一脚踹倒,马蹄扬起的黄沙溅了她一脸。
蔡琰的心猛地揪紧了。她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的竹简,指尖触到那半个“瑟”字,忽然想起七岁那年,父亲说“文字记意,音律传情”。可在这些胡人面前,文字和音律,连一个孩子都护不住。
她正想悄悄溜走,却被一个眼尖的胡人看见了。“那边有个女的!”那胡人用生硬的汉话喊着,策马冲了过来。
蔡琰转身就跑,可没跑几步,就被马追上了。胡人伸手一把抓住她的头发,把她拽得踉跄着停下。头皮被扯得生疼,她却死死咬着牙,不肯叫出声。
“这女的长得不错,带回去给单于当舞姬!”那胡人咧嘴笑着,露出黄黑的牙齿,手在她脸上摸了一把。
蔡琰猛地偏头,狠狠咬在他的手上。那胡人疼得大叫,扬手就给了她一巴掌。
“啪”的一声,她被打得头晕眼花,嘴角渗出血来。可她看着那胡人手上的牙印,忽然笑了,笑得像疯了一样。
“打啊!杀了我啊!”她朝着胡人大喊,“你们这些野蛮人,懂什么是‘宫商角徵羽’吗?知道什么是‘关关雎鸠’吗?你们烧了我的书,杀了我的亲人,有本事把我也杀了!”
胡人们被她的样子吓了一跳,随即哄堂大笑。“这女的疯了!”“还会说胡话!”
领头的胡人是个络腮胡,他勒住马,打量着蔡琰,用汉话说:“你的,识字?”
蔡琰瞪着他,不说话。
络腮胡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块羊皮,上面用匈奴文画着些奇怪的符号。“这个,认识?”
蔡琰扫了一眼,忽然愣住了。那些符号,和她当年见过的《胡笳十八拍》残谱上的文字,有几分相似。
见她不说话,络腮胡以为她认不出,便挥了挥手:“带回去。单于最近正缺识字的奴隶。”
两个胡人立刻下马,用绳子把蔡琰捆了起来,和其他俘虏串在一起。她没有挣扎,只是抬头望了望天空。夕阳把戈壁染成了血红色,远处的沙丘像一个个巨大的坟墓。
她忽然想起青禾的土堆,不知道那里会不会也被风沙埋住。又想起父亲刻的“活下去”三个字,原来“活下去”这三个字,要比死难多了。
马蹄声再次响起,俘虏们被驱赶着往前走。蔡琰的脚磨破了,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可她还是一步步地跟着走。怀里的竹简硌着胸口,提醒着她还有要守护的东西。
风沙越来越大,渐渐遮住了来路,也遮住了远方。她不知道前面是什么,只知道自己正朝着更北的地方走去。那里没有芦苇,没有琴声,只有未知的苦难和不知尽头的路。
可她不能停。
因为她答应过父亲,要活下去。
哪怕,是像牲口一样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