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五年的春天，刘备病重。消息从白帝城传来时，甘梅正在成都宫中教导刘永读书。信使跪在殿前，双手呈上刘备的亲笔书信，墨迹因执笔人的颤抖而显得凌乱。
“臣等恳请皇后速往白帝城。”诸葛亮的声音低沉，这位向来从容的丞相眼中有着难以掩饰的忧虑。
甘梅的手指轻轻抚过信纸上熟悉的笔迹，仿佛能感受到写信人的虚弱。她抬头看向诸葛亮，目光沉静如水：“准备车马，即刻启程。”
此行只带了必要的侍卫和医官，车马兼程，甘梅却感觉这条路比记忆中任何一次迁徙都要漫长。窗外掠过的山川，都映照出她与刘备共同走过的岁月流光。
“母亲，父亲会好起来吗？”十三岁的刘永依偎在甘梅身边，眼中满是担忧。
甘梅轻抚儿子的头发，没有回答。她想起去年秋天，刘备最后一次离开成都前往白帝城前，与她在宫中漫步时的对话。
那日黄昏，刘备执着她的手，忽然问道：“夫人可还记得，我们新婚次日便被迫逃亡的往事？”
甘梅微笑：“如何不记得？那日明公将仅有的面饼给了妾身，自己却忍饥挨饿。”
刘备长叹：“这些年来，夫人随我漂泊半生，从未有过怨言。”
“能与明公共度此生，是妾身的福分。”甘梅轻声答道，夕阳将她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边。
刘备驻足，凝视她良久：“我这一生，最大的幸事不是得荆州、取益州，而是那日在甘家村，得遇夫人。”
车马的颠簸将甘梅从回忆中唤醒。她掀开车帘，见白帝城已在不远处，江风裹挟着水汽扑面而来。
刘备的寝宫内药味浓郁。当甘梅走进内室，看到卧榻上那个消瘦的身影时，心头猛地一紧。不过数月不见，刘备已憔悴得几乎让她认不出来。
“夫人来了...”刘备睁开眼，虚弱地微笑，示意左右退下。
甘梅在榻边坐下，轻轻握住他干瘦的手。那双曾经执剑安天下的手，如今只剩薄薄一层皮肤包裹着骨头。
“明公不该过度操劳。”甘梅声音轻柔，如同多年前在新婚之夜那般。
刘备摇头：“我自知时日无多。只是放心不下这江山，放心不下...夫人与孩子们。”
甘梅欲言，刘备却继续道：“这些夜来，我常梦见往日。梦见徐州初遇时，夫人如玉的容颜；梦见长坂坡上，夫人怀抱阿斗引开追兵的勇敢；梦见荆州月下，夫人为我分析天下大势的睿智...”
他的声音渐渐微弱，目光望向窗外流淌的江水：“夫人可知，我这一生最珍惜的，不是城池疆土，而是与夫人共度的那些平凡时刻。荆州小院里教阿斗识字的清晨，成都宫中与夫人对弈的深夜...若有可能，我愿用半壁江山，换与夫人再过一段那样的时光。”
甘梅眼中泛起泪光，却强忍着不让它落下：“明公若安心养病，这样的日子还长着。”
刘备苦笑摇头，从枕下取出一卷帛书：“这是我近日写下的，赠予夫人。”
甘梅展开帛书，但见上面墨迹斑驳，显然是刘备在病中断断续续写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