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踩胡翻身下马，走到一处看似与其他地方并无二致的沙丘前。他跪了下来，用手拨开表层的浮沙，露出下面略显湿润的深色沙土。他将脸凑近，深深吸了一口气。
“就是这里。”他回头，望向马槽，“水，就在下面三丈之内。而且，这股腥气也在这里最浓。”
“掘地鼠！”阚大山将信将疑地喝道。
那名身材矮小的士卒立刻上前，掏出一柄特制的短铲，飞快地挖掘起来。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当挖到近两丈深时，一股湿润的泥土气息便传了上来。又挖了片刻，清冽的泉水“咕嘟”一声从沙地里冒了出来！
全军爆发出压抑的欢呼。阚大山看着那汩汩而出的泉水，脸上写满了震撼。他无法理解，在这片死亡之海中，牛踩胡是如何如此精准地找到生命之源的？
然而，牛踩胡的脸上却没有丝毫喜悦。他依旧盯着那个泉眼，眉头紧锁。他抓起一把被泉水浸湿的沙土再次放到鼻尖。
“不对。”他喃喃自语。
“什么不对？”马槽策马走近，沉声问道。
“水是真的，但血腥气也是真的。”牛踩胡站起身，目光扫过四周，“将军，这是一个陷阱，一个用救命的水源作为诱饵的陷阱。”
他的话音刚落，一阵尖锐的破空声突然从夜空中响起！一支鸣镝，拖着凄厉的啸叫划破夜空，在汉军大营上空炸开一团绚烂的火花。
紧接着，四面八方的沙丘之后，无数火把骤然亮起，如同瞬间燃遍草原的鬼火。突厥人的战号声、马蹄声，从四面八方排山倒海般涌来！
“敌袭！结阵！”阚大山目眦欲裂，嘶声怒吼。
汉军将士虽然震惊，却训练有素，迅速收缩阵型，举起盾牌和马步枪，但他们已经被彻底包围了。突厥人占据了所有高地，箭矢和火枪如雨点般倾泻而下。
这是一个精心布置的死局。敌人算准了汉军会缺水，算准了他们会找到这处唯一的水源，他们在这里守株待兔。
马槽立马于阵中，面色冷峻，却不见丝毫慌乱。他看向牛踩胡，问道：“可能突围？”
牛踩胡的目光穿透火光与箭雨，望向包围圈最薄弱的东南方向。“那里风声最乱，马蹄声也最杂，是他们的疑兵。真正的出口在西北。”
“西北是绝路！”阚大山吼道。
牛踩胡却摇了摇头，指向那片最深的黑暗：“不。那里有一条被风沙掩盖的峡谷，只有在特定的风向下才能找到入口。他们以为那是死路，但那才是我们唯一的生路。”
“疯了！你一定是疯了！”阚大山一把抓住牛踩胡的衣领，双目赤红，“西北是峭壁，斥候早已探明！你要带着三万兄弟去撞死在山壁上吗？”
牛踩胡没有挣扎，任由阚大山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的眼神平静得可怕，只是越过侃大山的肩膀，直视着马槽：“将军，峭壁之下有一道裂缝，宽仅容两马并行。风从缝中过会形成回响，与寻常山风不同，我听得出来。”
“听？”阚大山几乎要笑出声来，只是那笑意比哭还难看，“你用耳朵去赌三万人的性命？”
此刻，突厥人的攻势愈发猛烈。火箭拖着长长的尾焰，不断射入汉军阵中，点燃了粮草车。浓烟滚滚，夹杂着士卒的惨叫声和战马的悲鸣，整个战场已成一片炼狱。汉军虽然拼死抵抗，但被围困在低洼地带，完全成了活靶子，伤亡在急剧增加。
“将军！不能再等了！”一名都尉王征北浑身是血地冲到马槽马前，“再不突围，我军危矣！”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马槽身上。一边，是阚大山代表的传统军略，选择看似兵力薄弱的东南方向，虽有风险，但合乎常理；另一边，是牛踩胡匪夷所思的“听风辨路”，指向地图上的绝境，赌一个虚无缥缈的可能。
这是生与死的抉择，更是信任与理智的较量。
马槽没看地图，也没看厮杀的战场。他的目光死死锁在牛踩胡的眼睛里。他想从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看到一丝一毫的动摇或心虚。
但他什么也没看到。只有一片坦然，一片仿佛早已预知了结局的笃定。
“传我将令！”马槽的声音陡然拔高，盖过了战场的喧嚣，“前军变后军，后军变前军！全军转向，向西北突围！牛踩胡，你为先锋，凿穿敌阵！我亲自为你断后！”
“将军！”阚大山等人齐声惊呼，满脸的不可置信。
“违令者，斩！”马槽抽出腰间的“豹骑”宝剑，剑锋直指西北方向的黑暗。那冰冷的剑光，映着他沧桑决绝的脸庞。
“得令！”牛踩胡挣开阚大山的手，翻身上马。
他没有拿长兵器，只是从马鞍上抽出两柄尺半长的短刃。他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马槽，而后猛地一夹马腹，如同一支离弦之箭，直冲向西北方向最密集的突厥骑兵。
他没有嘶吼，也没有咆哮。在震天的喊杀声中，他的突进显得如此沉默，又如此一往无前。他的身影在火光下忽明忽暗，手中的双刃划出两道致命的寒光。
他不像一个冲锋的战士，更像一个在死亡边缘翩然起舞的舞者。他的每一次闪避，都恰好躲过迎面而来的弯刀；他的每一次出击，都精准地割断了敌人的喉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