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毛钱！那可是五毛钱！”年轻人大声抱怨着，重新扣上那顶标志性的灰色头盔，眼皮立刻耷拉下来，和其他同伴一起，梦游般绕过庞大的“铁牛一号”，嘴里又开始念念有词：“快搬快搬！右边能量块堆歪了！工分！我的工分！”
货厢里一片死寂。
精灵们精心打理的发型被刚才的急刹甩得凌乱不堪，昂贵的丝质猎装上蹭满了货厢冰冷的铁锈和粗糙干草的碎屑。
几个精灵护卫脸色铁青，手指死死扣着粗糙的木板边缘，指节发白，显然在强忍着呕吐的冲动。
那位精灵法师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刚才货厢剧烈甩动时，他的额头狠狠磕在了前面的椅背上，此刻正鼓起一个显眼的红痕。
艾莉尔·星歌缓缓松开紧握金属扶手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泛白。她揉着被撞疼的肩膀，祖母绿般的眼眸里风暴翻涌——惊愕、愤怒，最后凝固成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与忌惮。
她死死盯着那群重新投入“搬砖”事业的年轻人，仿佛在审视一群来自深渊的诡异生物。
“艾莉尔大人！这些人类…他们疯了吗？”年轻的精灵护卫队长，洛伦，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从未见过如此漠视生死、行为逻辑完全无法理解的个体。
“疯？”艾莉尔的声音清冷如冰泉，目光转向骂骂咧咧跳下驾驶座的巴顿，“不，洛伦。这比疯狂更可怕。这是…被彻底驯服的狂热。”她回想起城外感受到的那股无数人精神高度集中却又如同沉睡的诡异氛围，正是来源于此！
“妈的！又是这帮头盔仔！”巴顿的大嗓门打破了沉寂，他叉着腰，对着那群走远的“搬砖工”背影吼了一嗓子，“下次再闭着眼往老子车头撞，工分全扣光！听见没？”自然，无人回应。
他这才转过身，那张大脸上挤出一点歉意，但怎么看都更像是幸灾乐祸：“咳！意外！纯属意外！贵客们受惊了！都怪这些家伙，干活太投入！走走走，领主府就在前面，马上到了！保证再没幺蛾子！”
精灵们面面相觑，眼神里充满了不信任和抵触。坐这“移动兽栏”已是奇耻大辱，刚才那一下生死时速外加野蛮甩尾，更是让他们身心俱疲。
艾莉尔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她率先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凌乱的猎装，姿态依旧保持着精灵的优雅，只是动作略显僵硬。“带路，巴顿队长。”
“好嘞！这次慢点！慢点！”巴顿嘿嘿笑着，重新爬回驾驶舱。引擎再次发出低吼，这次却温顺了许多，“铁牛一号”如同一个收敛了脾气的巨兽，沿着深瞳领的主干道，向着那座最高的、由粗粝岩石和大量金属构件搭建而成的领主府邸缓缓驶去。
精灵们透过敞开的货厢尾部，沉默地打量着这座颠覆他们认知的领地。
街道两旁是规划整齐但极其简陋的木石混合房屋，外墙大多裸露着粗糙的木材纹理或灰扑扑的石块。最引人注目的是无处不在的金属：粗大的管道沿着墙壁攀爬，发出低沉的嗡鸣；奇形怪状的金属支架支撑着各种他们无法理解的装置；空气中弥漫着机油、熔炉燃烧的烟火气和一种淡淡的、如同闪电过后的臭氧味。
行人不多，但每一个都戴着那种该死的灰色头盔！他们如同幽灵般，闭着眼，或步履匆匆，或站在原地微微晃动身体，口中念念有词，内容无非是“能量块”、“螺丝”、“工分”、“订单”。对身边轰鸣驶过的“铁牛一号”和货厢里显眼的精灵，他们视若无睹。
“艾莉尔大人，您感觉到了吗？”精灵法师艾德文强忍着额头的疼痛和眩晕，低声道，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惊惧，“这片土地…元素在哀鸣！自然魔力被一种冰冷、蛮横的秩序强行排斥、压制！那些金属…那些管道…它们在抽取地脉的力量，转化为…转化为这种污秽的噪音和烟雾！”他指向一根粗大的、正冒着淡淡白烟的金属排气管，脸上写满了厌恶与痛心。
艾莉尔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落在街道旁一个稍大的空地上。那里竖立着一个巨大的、由粗糙木板钉成的告示牌。牌子上方画着一个简陋的灰色头盔图案，下面贴满了各种颜色的纸片，上面写着：
【急招：魔导熔炉看火工，要求能承受高温，日薪1银币+10工分！】
【收购：标准能量块（纯度95%以上），1铜币/块，量大从优！】
【悬赏：寻找“吱嘎异响”来源（编号T7履带），提供线索者奖工分50！】
【兑换处：10工分可换1铜币，或等价生活物资（肥皂、劣质麦酒、肉干）！】
一种赤裸裸的、将一切都标价交易的冰冷气息扑面而来。这与银月森林崇尚的自然平衡、艺术与精神追求格格不入。
“铁牛一号”终于在一座风格粗犷的建筑前停下。这与其说是领主府邸，不如说是一个大型工坊和堡垒的结合体。厚重的金属大门敞开着，门口站着两个卫兵，同样戴着灰色头盔，闭目肃立，手中的长矛斜指着地面。
巴顿跳下车，殷勤地拉开货厢挡板：“到了到了！贵客们请！领主大人肯定等急了！”
精灵们忍着浑身散架般的酸痛和强烈的屈辱感，互相搀扶着，艰难地爬下货厢。双脚重新踏上坚实的地面，竟让他们生出一种荒谬的庆幸感。
艾莉尔整理了一下仪容，深吸一口气，试图找回银月使者的威仪，率先向那扇敞开的、散发着机油和金属气息的大门走去。然而，就在她即将踏入大门时，旁边一个靠在墙根、闭着眼睛、戴着灰色头盔的干瘦老头突然身体猛地一抽，像是被无形的电流击中。
“成了！哈哈哈！老子成了！‘铁皮糖豆’！老子改良的‘铁皮糖豆’配方通过了！深瞳大人亲自批了！工分！大把工分！”老头手舞足蹈，布满皱纹的老脸因为狂喜而扭曲，他猛地摘下头盔，露出一双浑浊却闪烁着激动光芒的眼睛。他完全无视了近在咫尺的精灵使团，从怀里哆哆嗦嗦掏出一个油腻腻的小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
里面是十几颗拇指大小、表面坑坑洼洼、泛着劣质铁灰色光泽的…丸子？
“尝尝！都尝尝！”老头兴奋地把丸子往离他最近的精灵护卫洛伦手里塞，唾沫星子都快喷到精灵精致的皮甲上了，“‘铁皮糖豆’！顶饿！扛造！吃一颗管半天！深瞳大人说了，以后咱们深瞳领行军打仗，就靠它！成本只要两个铜板！工分！我的工分要涨了！哈哈！”
洛伦看着手里那几颗散发着可疑铁锈味和淡淡甜腥气的“糖豆”，脸色瞬间由青转白，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求助地看向艾莉尔。
艾莉尔的目光却越过了那颗“糖豆”，落在了老头刚刚摘下的灰色头盔上。头盔内侧，靠近太阳穴的位置，镶嵌着几片指甲盖大小的、闪烁着微弱幽蓝光芒的晶体。一股微弱但清晰的精神波动正从晶体上散发出来，与整个领地弥漫的那种“沉睡的狂热”同源。
“深瞳…”艾莉尔心中默念这个名字，翡翠般的眼眸深处，忌惮之色更浓。这个人类领主，不仅制造钢铁巨兽，还在用某种可怕的东西，直接操控着他子民的精神与欲望！这比最邪恶的亡灵法术更令人心悸！
就在这时，一个平静中带着一丝金属质感的年轻声音从大门内传来，清晰地传入每个精灵的耳中：
“艾德文大师，看来你对我的‘精神沉浸式劳动辅助系统’很感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