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泰寺法会,乃国朝盛事。太后沈灵绯携少年天子萧明梵御驾亲临,勋贵百官、世族清流,皆依品秩罗列于宝殿内外。香云缭绕,梵呗庄严,金身佛像垂眸下视,俯视着这满堂的虔诚与机心。
元昙一袭素净僧袍,跌坐于主法高台之上。他眉目低敛,指捻佛珠,正宣讲《大涅槃经》“常乐我净”之奥义。嗓音清越沉静,如玉石相叩,字句清晰,析理透彻,引得座中不少笃信佛法的老臣频频颔首。阳光透过高窗,在他周身镀上一层淡金,那右眼角的朱砂痣在光晕中若隐若现,竟似菩萨妙相,宝相庄严。
然而,唯有他自己知晓,袈裟之下,脊背绷得如一张拉满的弓。每一句佛法阐释,都需经过脑中百转千回的筛滤,既要显其才学,又不能过于锋芒,既要合于身份,又不能流露半分与故太子相关的旧学痕迹。他如同在万丈深渊之上走索,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高台之下,那道来自凤座方向的、温和却极具穿透力的目光(太后沈灵绯),始终若有若无地笼罩着他,如同蛛网,细细探查着他每一寸细微的反应。
法会暂歇,天子起驾还宫,百官亦得片刻喘息。元昙婉拒了寺僧引往禅房休憩的提议,只言需静思经文,独自一人踱至殿后一处僻静的回廊。廊外一方小池,几竿翠竹,略得清幽。他凭栏而立,微阖双目,深吸一口气,试图驱散脑中因高度戒备而产生的疲惫与那无处不在的、被窥视的压迫感。
恰在此时,一阵环佩轻响伴着细碎脚步声自身后传来,清亮而略显急促的女声随之响起:
“前面那位师父,且慢行!”
元昙身形微顿,缓缓转身。只见一位年轻女郎正快步走来,身后跟着两名面带急色的侍女。
那女郎约莫十六七岁年纪,身着天水碧云纹绫锦上襦,下系郁金裙,臂挽泥金绘木芍药披帛。梳着时兴的惊鸿髻,簪一支累丝镶玉金步摇,行动间流光溢彩。她容貌极盛,眉如远山含翠,目似秋水横波,然而此刻那双美眸中却蕴着显而易见的不满与一丝被娇纵惯了的傲气。
“这位师父,”她行至元昙面前,微微扬起雪白的下颌,目光落在他方才凭靠的栏杆下方,“你可曾见到我一方鲛绡帕子?方才在此处赏竹,许是遗落了。”
她的语气算不得无礼,却自然带着一种世家贵女特有的、不容置疑的矜贵与疏离,仿佛认定这寺中僧人合该为她效劳。
元昙目光平静地扫过她所指之处,青石栏干洁净,并无他物。“贫僧并未见到。”他合十回礼,声音依旧平稳,带着方外之人的淡泊。
“未曾见到?”谢清商细眉微蹙,显然不信。她目光在元昙周身逡巡,最终落在他僧袍宽大的袖口上,那眼神里带上了几分审视与怀疑。方才她离去匆忙,此地僻静,唯有此僧在此……莫非……
她心直口快,加之寻物心切,那帕子乃她心爱之物,上面有她亲手绣的小字,若是被外男拾去,终究不妥。这般想着,话语便脱口而出,带着几分娇蛮:“师父当真未见?此地方才并无他人。那帕子于我颇为重要,若是……若是师父拾得,还请归还,谢家必有重谢。”
这话语里的暗示,已是相当明显——她怀疑是他藏匿了。
空气霎时凝滞。身后的侍女吓得脸色发白,悄悄拉扯她的披帛,低声提醒:“女公子,慎言……这位是太后亲旨请来的法师……”
元昙尚未回应,净缘恰好寻来,听到此言,少年心性,顿时涨红了脸,忍不住出声维护:“你……你休要胡言!我师兄乃得道高僧,岂会贪你一方帕子!”
元昙抬手,轻轻止住净缘。他面上并无被冒犯的怒意,也无急于自辩的惶急,只是那双深潭般的眸子,终于抬起,清晰地映出了谢清商的身影。那目光沉静而通透,仿佛能一眼望尽她所有的心思——那点女儿的焦急、那份世家的骄矜、以及那不甚高明的猜疑。
他被这目光一看,谢清商没来由地心头一窒,那点咄咄逼人的气势竟似被冰水浇了一下,微微弱了下去。
“阿弥陀佛。”元昙的声音依旧平和,却似带着一种无形的力量,让周遭的空气都沉静下来,“女施主,贫僧确未见过所谓鲛绡帕。万物来去,皆有因缘。施主若心系此物,不妨静心细思来时路径,或询问寺中执役,而非妄动无明猜忌之心,徒增烦恼障。”
他的话语不急不缓,却像一面镜子,照出了谢清商方才言语间的失礼与浮躁。
谢清商何曾被人如此当面点拨,且还是以一个“贪图她帕子”的嫌疑身份?更何况是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虽则僻静,亦有零星僧侣香客经过侧目)。她脸颊顿时飞红,既是窘迫,亦有一丝恼羞。她乃陈郡谢氏嫡枝的掌上明珠,才貌冠绝建康,何曾受过这等“教诲”?
“你……”她唇瓣微张,还想说什么,却见元昙已微微颔首,不再看她,转身对净缘道:“净缘,法会将启,该回去了。”
那姿态,分明是未将她这位谢家女公子放在眼里,仿佛她方才的质问与失态,不过是一场无足轻重的尘埃,拂去便可。
恰在此时,一名寺僧匆匆跑来,手中正捧着一方莹洁的帕子:“敢问可是谢家女公子遗失了此物?方才在那边梅树下拾得。”
帕子果然在别处。
谢清商顿时僵在原地,脸颊红得几乎滴出血来,方才的骄矜与怀疑此刻全化作了难堪的刺,扎得她浑身不自在。她一把夺过帕子,攥在掌心,那细腻的鲛绡此刻却如同烙铁般烫手。
她抬眼看向那即将离去的青灰色背影,想开口道一句歉,或是挽回些许颜面,却见元昙步履未停,衣袂飘然间,已转入回廊尽头,只留下一片淡漠的阴影和一句随风飘来的、极淡的佛号。
“阿弥陀佛。”
那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却比任何指责都更让她无地自容。
谢清商站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回廊,贝齿轻轻咬住下唇。周围细微的议论声和侍女小心翼翼的目光,都让她倍感难堪。
“陈郡谢氏……谢清商。”她心中默念自己的名字,从未有一刻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这份荣耀所带来的,亦是旁人冷眼旁观的审视。而那个北朝来的僧人……了尘?不,好像叫元昙?他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仿佛早已看透她华美衣袍下的稚嫩与笨拙。
她攥紧了手中的帕子,那上面用极细的银线绣着一句诗:“心似流水不争月。”
此刻读来,竟觉无比讽刺。
而另一边,元昙步入大殿,重新沐浴在烛光香霭之中。方才那段插曲,似乎并未在他心中留下任何痕迹。唯有在无人看见的袖中,他捻动佛珠的指尖,微微加快了一丝频率。
谢家……当年亦是与沈氏一同,在先帝驾崩后迅速倒向沈灵绯的世家之一。
这建康城里的每一场相遇,或许都并非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