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泰寺的夜,总比别处更沉几分。佛香袅袅,却压不住地底弥漫的陈腐气息与无声流淌的暗涌。
元昙静坐禅房,窗扉紧掩,唯有一盏孤灯如豆,在壁上投下他清瘦孤峭的身影。白日里强压下的毒性,在夜深人静时愈发猖獗,腰间旧伤处灼痛如烙铁,一丝丝阴寒之气如跗骨之蛆,向心脉缓慢却固执地侵蚀。
他指尖捻着那枚自地底老奴手中接过的乌木令牌,其上深刻的爪痕硌着指腹,带来一种近乎残酷的实感。阿七死了。力战而竭。那沉默如磐石、总是如影随形守护着他的最后一点旧日温暖,也熄灭了。
名单恐已泄露。
这六个字,字字千钧,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三百二十七人,三百二十七个蛰伏在黑暗中的名字,如同三百二十七点微弱的火种,或许早已暴露在猎人的目光之下,随时可能被扑灭。阿七用生命换来的,竟是一个如此绝望的讯息。
一种深切的无力感攫住了他。十二年隐忍,北地风霜,青灯古佛,皆成了一场徒劳的笑话?父皇临终圆睁的双目、嘴角凝固的黑血,难道终究无法得雪?
剧烈的情绪波动引动了毒性,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猛地袭来,他以袖掩口,待摊开时,素白僧袖上已溅开点点暗红,如雪地残梅,触目惊心。
七日腐心散……他唇角牵起一丝冰凉的自嘲。或许,根本无需沈灵绯动手,他自己便已时日无多。
就在这绝望与剧痛交织的顶点,窗外再次传来极轻微的“叩”声。
不同于前夜老奴的惶急,这次的声音更轻、更脆,带着一种奇特的节奏。
元昙眸光一凛,所有脆弱瞬间敛去,整个人如一张瞬间拉满的弓,悄无声息地移至窗边。
窗外无人。唯有月光清冷,洒在阶前。
他目光下移,窗棂缝隙中,塞着一枚小小的物事。并非玉环,而是一枚半环形、带缺口的玉玦(jué)。玉质温润,却透着古拙之气。
玦者,决也。古有“臣待命于境,赐环则还,赐玦则决”之意。
元昙的心猛地一沉。他取下玉玦,其下同样附着一张纸条。展开,上面只有寥寥数字,笔迹却与昨夜那洒金笺上的行书截然不同,显得更加匆忙甚至潦草:
“名单未必全泄,速查‘癸七’踪迹。小心寺中‘眼’。”
字迹旁,还画了一个极简的、仿佛孩童信手涂鸦的燕子风筝图案。
元昙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枚玉玦,这个图案……是他与阿七之间,除饴糖外,另一个绝不为人知的紧急联络暗号!唯有生死关头,才会使用!
阿七还留下了后手?他并非仅仅送来了死讯和警告?
“名单未必全泄”——这六个字,如同在无尽黑暗中劈开的一丝微光!
“速查‘癸七’踪迹”——“癸七”是谁?是名单上的一个代号?还是阿七布下的另一条暗线?
“小心寺中‘眼’”——这证实了他长久以来的感觉,这座囚笼般的寺院,处处都是监视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