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康城沐浴在一片湿润的暖意之中。陈郡谢氏府邸深处,却非为年节春祭,而是为祭奠一位早年仙逝、于家族有殊勋的先祖夫人,特设了一场小规模却极尽诚敬的家祀。虽无春祭那般宏大喧嚣,然于簪缨世族而言,此类祭祀更重内心之诚,仪轨一丝不苟,氛围庄严肃穆。
谢氏家庙虽不比宗祠恢弘,却自有一番清雅庄重。庭中植有古桂,枝叶亭亭如盖,虽未到花期,已是绿荫沉沉。庙内帷幔低垂,紫檀供案上牺尊俎豆陈列有序,香炉中升起缕缕青烟,气息清冷,乃是上好的沉水香。
谢清商今日着一身雨过天青色的素罗襦裙,未施浓彩,墨发绾作简约的单螺髻,仅簪一支素银嵌青玉的步摇,行动间泠泠作响,更衬得她气质清冷,眉宇间却比平日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凝重。她垂首立于女眷队列中,目光却不时掠向庙门方向。
今日主持诵经的,是自同泰寺延请的元尘法师及其弟子元昙。元尘法师乃寺中耆宿,佛法精深,近日方译毕《大般涅槃经》中一卷至关紧要却佶屈聱牙的篇章,功德圆满,方才出关。能请动他亲临一场家祀,足见谢氏之诚,亦显此法事之重。
吉时将至,钟磬轻鸣,余韵悠长。元尘法师缓步而入,身披一袭略显陈旧的赤色袈裟,浆洗得极为洁净,手持一串光润的菩提子念珠。他面容清癯,目光温润澄澈,仿佛能洞悉世间悲欢,却又包容万物,令人见之心生宁静。其后半步,跟着弟子元昙。
元昙依旧是一身纤尘不染的青灰僧衣,宽大的衣袖随着步履微微摆动,更显其身姿清瘦如竹。他眉目低垂,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眸中所有情绪,只余下一片令人捉摸不透的沉静。他手持佛珠,步履安稳,仿佛自带一方结界,将外界所有的纷扰与繁华都隔绝在外,唯有那通身的疏离气度,与这世家祭祀的场合形成一种微妙的对峙与融合。
谢清商的心跳不由自主地漏了一拍。自那日沁芳苑一别,这是她首次再见他。此刻的他,洗尽“王铄”的锋芒与恣肆,回归了人们熟知的、那个沉默寡言近乎无趣的僧人模样。然而,见识过他另一面的谢清商,却再也无法以寻常目光视之。他可知那日之人是她?他此刻的平静,是伪装,还是本性?
元尘法师嗓音苍老平和,诵经声不疾不徐,却似有磐石之稳,能安定人心。元昙随师诵唱,声音清越如山间流泉,字字清晰,梵音自他唇齿间流出,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力量,涤荡着庙宇间的尘埃,也悄然叩击着听者的心扉。
谢清商依礼垂首,心思却如庭外被微风吹动的桂叶,难以全然静止。她能隐约感受到,元昙的目光似乎曾极快地掠过她所在之处,但那目光太过短暂,太过淡漠,如同蜻蜓点水,不留一丝涟漪。他完美地扮演着一位超然物外的佛子,这让她心中那点探究欲愈发强烈。
依循仪轨,中途需由主家向法师敬奉清茶净水。谢清商奉母亲之命,手捧一盏素白茶盏,其中是今春新贡的顾渚紫笋,步态端庄地行至了尘法师与元昙面前。
“法师诵经辛劳,请用清茶。”她声音温婉柔和,举止合度。
元尘法师含笑接过,目光慈和地看了谢清商一眼:“多谢女施主。府上孝思纯笃,佛佑善信。”
谢清商微微敛衽,又转向元昙,将另一盏茶递上,指尖稳稳定住杯托:“元昙法师,请。”
元昙双手接过茶盏,指尖与她的指尖有刹那极轻微的触碰。他的手指修长,却带着一种沁人的凉意,如同上好的寒玉。
“有劳施主。”他声音低沉平稳,无波无澜,目光礼貌地落在茶盏上,并未抬起。
然而,就在他接过茶盏,指尖欲离未离的瞬息之间,谢清商敏锐地察觉到,他右手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那苍白的皮肤下,青色血管似乎也微微凸起一瞬,仿佛正极力克制着什么。虽然他旋即稳住了动作,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但谢清商却几乎可以肯定——他在忍耐着某种痛苦。
是旧伤?还是……那夜雨中她隐约察觉的不对劲?
“法师近日译经劳顿,瞧着似有清减,可是寺中事务繁忙?”她状似随意地轻声问道,目光关切地落在他比往日更显苍白的侧脸上。
元昙终于抬眸,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依旧如古井深潭,沉静得令人心窒。他淡淡道:“修行本分,不敢言劳。谢施主挂心。”
语气疏离而客气,如同筑起一道无形的墙,将她所有试探都轻描淡写地挡了回去。
谢清商心中微愠,却也不好再问,只得依礼退回原位。只是心中那团疑云,却愈发浓重。他越是这般滴水不漏,越是让她觉得,那平静无波的表面下,必定隐藏着惊涛骇浪。
祭祀持续了近一个时辰方毕。谢氏族人依序退场。元尘法师与元昙亦在管家恭敬的引领下,前往偏厅禅房歇息,预备稍后的斋宴。
行至抄手游廊,人群稍散。谢清商正与几位堂姐妹低声交谈,忽听得前方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几不可闻的闷哼。她下意识地抬眼望去,恰见元昙身形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若非他及时将手搭在了身旁的廊柱上,几乎难以察觉。虽然他立刻便站稳了,面色亦恢复如常,继续随师前行,但那瞬间的虚弱,却如同针尖,精准地刺入了谢清商的眼中。
走在前方的元尘法师脚步似乎顿了顿,低诵了一声佛号,并未回头,依旧缓步前行。
谢清商却停住了脚步,望着那抹青灰色的背影消失在廊庑转折处,黛眉不由微微蹙起。
他果然……身体有恙。
是夜,谢府设下精致素斋,款待法师。席间,元尘与谢老夫人及几位族老相谈甚欢,言笑晏晏,论及佛法因果、世家渊源,气氛颇为融洽。元昙始终静坐于师侧,沉默如金,偶尔应对长辈垂询,亦是言简意赅,合乎礼度,令人挑不出错处,却也难以接近。
宴席散后,月色已上中天,清辉洒满庭院。谢清商寻了个由头,说是白日听经有一处不解,想向法师请教,独自来到了尘法师与元昙下榻的清幽小院外。
院内花木扶疏,月光将斑驳的影子投在地上,静谧非常。她正欲轻叩院门,却忽听得屋内传来法师元尘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伴随着一句压得极低、却因夜静而依稀可辨的话语:
“昙儿,你腕间脉象浮紧,气海隐有滞涩之象……可是旧疾又添新症?译经耗神,更忌忧思惊惧,你近日……可是遇见了什么?”
屋内沉默了片刻,烛火将两个身影投在窗纸上,一个稳坐,一个微垂着头。良久,方才响起元昙那清冷平静,听不出丝毫波澜的声音:“劳师父挂心。些许小恙,并无大碍,弟子自会调息,不敢耽误译经正业。”
元尘法师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唉……痴儿……当年之毒,如附骨之疽,最忌心神动荡,气血逆乱。你……”
后面的话语愈发低沉模糊,渐不可闻。
谢清商立于皎皎月色之下,却觉一股寒意自心底蓦地升起,瞬间窜遍四肢百骸!
毒?!他竟身中剧毒?!还是陈年旧毒?!所以他那日的异常、方才的虚弱,皆源于此?何等厉害的毒,竟让了尘法师这般人物都如此凝重?“当年之毒”……又是指什么?
她再也无心去问什么经文疑义,纤指微颤地收回,悄然转身,如同融入月色的一个剪影,无声地退离了那座静谧的小院。
然而,她的心湖却已被投入巨石,再难平静。那青灰僧衣下隐藏的秘密,远比她想象的更为沉重、也更……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