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驶入京城站台，伴随着一声悠长而嘶哑的汽笛，钢铁巨兽在剧烈的喘息中终于停歇。车门开启，一股混杂着煤烟、尘土与人潮的独特气味扑面而来，将车厢内沉闷的空气一扫而空。
楚风一行人并未理会站台上喧嚣的叫卖与接送亲友的嘈杂，他们穿过拥挤的人流，身形笔直，目标明确，与周遭的散漫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风尘仆仆的衣衫掩不住他们身上那股子久历风霜的精悍之气，尤其是为首的楚风，眼神平静，步伐沉稳，仿佛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
他们没有在九城宫阙的繁华中浪费片刻，径直雇了一辆洋车，朝着京城文化脉络最深的地方——琉璃厂而去。
车轮压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街道两旁的景致逐渐从洋楼商行，变成了古朴的砖瓦铺面。空气中，煤烟味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得化不开的墨香与旧纸张的味道。这里是琉璃厂，是文人骚客的雅集之地，也是三教九流淘换古物的销金窟。
了尘长老凭借着数十年前的模糊记忆，一路打听，带着众人拐进了一条僻静幽深的胡同。胡同两侧是高大的灰色院墙，将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光线在这里暗了下来，脚步声也显得格外清晰。
最终，他们在一座毫不起眼的铺面前停下了脚步。
铺子的门脸是老旧的枣红色，木料上的漆皮早已斑驳脱落，露出底下深色的木纹。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牌匾，岁月侵蚀，边角已然磨损，但那上书的三个大字，却依旧透着一股入木三分的力道。
“古艺斋”。
“应该就是这里了。”
了尘长老的声音有些干涩，他仰头望着那块牌匾，眼神中混杂着期盼与一丝无法确定的忐忑。毕竟，甲子轮回，物是人非，谁也无法保证，当年的观家是否还固守着这方寸之地。
楚风给了他一个安定的眼神，伸手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木门。
“吱呀——”
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一股更为浓郁的气息瞬间涌入鼻腔。那是陈年书墨、老旧木料、铜器锈迹与不知名香料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像是把数百年的时光都封存在了这个狭小的空间里。
店铺内光线昏暗，只有一束光从高高的天窗投下，在空气中照出无数飞舞的尘埃。四周墙壁上挂满了泛黄的古旧字画，山水、人物、花鸟，皆是笔法老道，意境深远。靠墙的多宝阁上，密密麻麻地摆放着各种金石拓片、古籍善本、龟甲兽骨，每一件物品都沉静地待在自己的位置上，散发着一种无声的庄严。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人。
他须发皆白，梳理得一丝不苟，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鼻梁上架着一副厚重的老花镜。他正低着头，左手扶着一块巴掌大的青铜残片，右手举着一个黄铜边框的放大镜，神情专注到了极致，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与手中那块残片。
对于楚风等人的闯入，他置若罔闻，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店铺内的空气沉甸甸的，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了尘长老整理了一下衣襟，上前一步，在距离柜台三尺远的地方站定，对着那老者恭敬地抱拳拱手。
“请问，可是观山海观老先生当面？”
他的声音不大，却打破了此地的沉寂。
那老者手上的动作终于停顿。他极其缓慢地将放大镜放下，又更慢地抬起头来。那双被厚厚镜片遮挡的眼睛，透过镜片，射出两道锐利而沉静的电光，逐一扫过眼前的每一个人。
他的目光没有一丝温度，带着一种长年与古物打交道养成的审视，以及一种久居上位者对不速之客的天然戒备。
“老朽便是观山海。”
他的声音干枯沙哑，如同两块老树皮在摩擦。
“几位面生的很，不知有何贵干？”
这话说得不咸不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意味再明显不过。他打量着楚风一行人的装束和气度，心中早已将他们归入了“非善类”的范畴，压根没有深谈的打算。
鹧鸪哨和老洋人都是心高气傲之辈，何曾受过这等冷遇，脸上顿时浮现出一丝不快，刚要开口，却被楚风一道平静的眼神制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