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刺骨的冷，像无数根冰针扎进骨髓里，把最后一丝热气都抽干了。
宁绣绣感觉自己沉在一条结冰的河底，四周是墨汁般浓稠的黑暗，寂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缓慢凝固的声音。头痛已经感觉不到了，只剩下一种空荡荡的、灵魂出窍般的麻木。意识像水面上破碎的浮冰，飘忽，游离。
不知过了多久，一丝微弱的热意，像濒死的灰烬里最后一点火星，极其艰难地、断断续续地传递过来。不是来自身体内部，而是……来自身下？来自那片她拼了命也要扎根的、冰冷污秽的沙土地？
那热意极其微弱，带着一种奇异而陌生的、铁锈般的腥甜气息，顽强地、一点点地渗入她几乎冻僵的躯壳。很慢，很慢，却像黑暗中悄然点燃的一线烛火，微弱却执着地驱散着死亡的严寒。
她努力地想抓住那丝热意，想睁开沉重的眼皮。睫毛颤动了几下，像是被冰封住，每一次挣扎都耗尽了残存的力气。最终，只有一道极其细微的光线，艰难地刺破了厚重的黑暗，模糊地映在视网膜上。
昏黄。摇曳。是油灯。
还有……一张黧黑的、布满深刻沟壑的脸。离得很近，近得能看清他深陷眼窝里蛛网般密布的血丝，和那几乎凝成实质的疲惫与……恐惧？封大脚的脸。
他正用一块打湿的、同样粗糙的破布，笨拙地擦拭着她的额头、脸颊。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仿佛在擦拭一件随时会碎裂的薄胎瓷器。那冰冷的布巾触碰到皮肤，激得她一个寒颤，喉咙里发出一丝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呻吟。
擦拭的动作猛地顿住！
封大脚那双布满血丝、仿佛蒙着一层灰翳的眼睛，骤然爆发出骇人的亮光！像两盏在无尽黑夜中突然被点亮的油灯！他死死地盯着宁绣绣微微颤动的睫毛，黧黑的脸上肌肉剧烈地抽搐着，嘴唇哆嗦着，似乎想喊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被砂纸磨过的气音。
他猛地丢开湿布，那只粗糙黝黑、布满厚茧裂口的大手，带着一种无法控制的颤抖，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探向宁绣绣的鼻息。
微弱的、带着血腥气的温热气流，拂过他粗糙的指尖。
那点微弱的气息，像一道滚烫的电流，瞬间击穿了封大脚紧绷到极限的神经！他整个人剧烈地一震，深陷的眼窝里，那层灰翳般的麻木和绝望轰然碎裂！一种近乎劫后余生的、巨大的狂喜和更深沉的痛楚交织着，在他黧黑的脸上扭曲变形。他猛地缩回手，紧紧攥成拳头，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惨烈的青白，肩膀无法抑制地剧烈耸动起来，喉咙里压抑着沉闷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佝偻着背，剧烈地喘息着，仿佛要把积压在胸腔里所有的恐惧和绝望都吐出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猛地站起身，拖着那条跛得更厉害的腿，冲到墙角那个黑瓦罐前。瓦罐里只剩下浅浅一层浑浊的泥水。他毫不犹豫地舀出所有，倒进豁口的粗碗里，水底沉淀着厚厚的泥沙。
他端着那碗浑浊的泥水，回到炕边。小心翼翼地托起宁绣绣的头，让她靠在自己同样冰凉却异常坚实的臂弯里。碗沿凑近她干裂出血口的唇。
“水……”他嘶哑地、艰难地吐出一个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冰凉的、带着浓重土腥气和苦涩味的泥水，混着粗糙的泥沙颗粒，滑入宁绣绣火烧火燎的喉咙。她本能地、小口地吞咽着，每一次吞咽都牵扯着胸腔深处撕裂般的疼痛。那泥沙刮过喉管，带来火辣辣的刺痛，却奇异地让她更加清醒了一些。
更多的光线挤进眼帘。她看清了封大脚那双布满血丝、此刻却亮得惊人的眼睛，看清了他黧黑脸上未干的汗迹和……一丝极其隐蔽的、被强行压下去的泪痕？还有他臂弯里传来的、属于男人的、同样冰凉却带着一种磐石般坚韧力量的触感。
意识如同沉船的碎片，艰难地一块块拼凑回来。暴雨……枯萎的苗……村民的围逼……王婆子的尖笑……还有……她不顾一切引导微雨诀异变时，那股撕裂灵魂般的剧痛，和最后喷涌而出的鲜血……
苗！她的苗怎么样了？！
一股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她！她猛地挣扎起来，想说话，喉咙却像被砂纸堵住，只发出嘶哑的“嗬嗬”声，眼睛死死瞪大，惊恐地望向门口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