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得七日期限的最后一日以至，武陵郡城门赫然在望。夕阳将城墙镀成金色，后方车辙深深，扬起了一路风尘。老薛早已候在城门下，面带焦急的等待着，直到看到了那面长风镖旗依旧飘扬于车辘之上，这才长舒了一口气。苏丛新木箱与木匣一并交付与雇主，雇主——一位白发老者——揭开箱盖，只见药材完好，连最娇嫩的雪参也未损分毫。老者目光在苏丛新与凤灵犀身上停留良久，忽而展眉一笑：“凤鸣宗弟子，确实名不虚传。”凤灵犀挑眉：“您知道我们？”老者捋须：“长风镖局若无十足把握，岂敢接这暗镖？又听得旁处便是贵宗门，此次武林大会你们可是名声大燥啊。”说罢，他递上银两，却多给出了一个锦囊：“回程路上，如有风雨，此物或可一用。”
苏丛新接过，指尖微沉，不知里面藏着何种玄机。老薛将三十两酬金奉上，又额外加十两：“二位，此次长风镖局欠你们一个人情。”凤灵犀掂了掂银两，笑得见牙不见眼：“回头请师弟吃酱牛肉！”苏丛新莞尔，转身望向远方——那里，是回宗的路，同样也是下一次征程的起点。
回程的风，吹动镖旗猎猎作响。马车上，鹦鹉学着凤灵犀的腔调：“镖在人在！镖在人在！”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重叠在一起，像一把出鞘的剑，锋芒初露，却已然有了并肩行走江湖的气势。
自武陵郡返程的第四日，春雨连绵，官道泥泞难行。乌骓马踏出的蹄印很快就被雨水填平，像从未有人经过此处一般。镖旗卷在雨里，颜色稍显暗淡，凤灵犀索性把它塞进了车厢。“这鬼天气，”她抹了把脸，“再淋下去，我的剑鞘都要长蘑菇了。”苏丛新把蓑衣往她那边偏了偏，自己却半边身子逐渐湿透了。他驾车极稳，目光始终盯着前方——忽见的十里外有一座残桥，名叫“落雁渡”。远观桥身表面年久失修，适逢大雨，已成险地。
雨幕深处，忽有剑鸣。遥遥一声清啸，似鹤唳云端。凤灵犀耳朵一动：“是高手。”苏丛新勒马，凝神望去，只见桥中央一人独立，青衫道袍，竹笠蓑衣，背负长剑。雨水顺着剑脊滑落，竟未沾衣。那人抬手作揖，声音穿透雨声：“贫道张道然，武当弟子，欲往襄阳访道。桥断难行，可否同行？”凤灵犀扬声回道：“既是同道中人，自然可以同行。只是镖货在身，道长若不嫌，便请上车避雨。”张道然朗声一笑，足尖一点，身形已落在车辕之上。乌骓马只觉轻风扑面，竟未受惊。苏丛新暗赞：好俊的轻功。
镖车车厢狭小，多了一人，顿时拥挤了许多。张道然摘下竹笠，露出一张剑眉星目的脸，眉目舒朗，笑容坦荡。他一眼瞧见凤灵犀腰间的软剑，眼睛一亮：“姑娘使剑？”凤灵犀最喜别人夸她剑法，立刻眉飞色舞的热情起来：“凤鸣宗凤灵犀，这是我师弟苏丛新。你呢？武当哪一峰？”张道然抱拳：“贫道师从武当紫霄宫，修太清剑意，兼习纯阳内功。此番下山，奉师命观世炼心。”“炼心？”凤灵犀眨眼，“我看你是嘴馋，想尝山下酱牛肉吧？”张道然大笑：“姑娘果然妙人。”苏丛新对其微一颔首，算是打过了招呼，心中却暗暗打量：此人气息绵长，剑鸣内敛，武当真传，名不虚传。
雨势渐小，张道然索性坐到车辕，与苏丛新并肩。他见苏丛新驾车娴熟，赞道：“苏兄掌法沉稳，步履间似含凤鸣宗‘栖梧步’的底子？”苏丛新微讶：“好眼力。”张道然笑道：“我曾与贵宗凤栖梧宗门前有过一面之缘，前辈掌法如古松昂立，今日见苏兄如此，可真是名师出高徒。”凤灵犀探头出来：“喂，你们两个，别互相吹捧了。道长，你会说书吗？这一路实在闷得慌。”张道然嘴角一扬：“说书不会，说笑话倒有一箩筐。”
于是，张道然走进了车厢开始说笑话。他讲武当山猴子偷酒，误把醉剑当棍法的趣事；讲师兄弟夜练剑，把猫头鹰吓成了结巴。凤灵犀听得前仰后合，偶尔与其插科打诨，气氛热络得像多年老友。傍晚，雨歇云散，晚霞如烧。四野无村，唯有一座破旧山神庙出现于眼前。那庙门半倒，蛛网尘封，但尚可避雨。苏丛新卸马喂料，凤灵犀负责拾柴生火，张道然则负手观看墙上的斑驳壁画。
待得火光燃起，暖意融融。张道然从行囊里摸出了一个油纸包：“襄阳豆腐干，这可是佐酒的极品。”凤灵犀眼睛一亮，不客气地抓了一块，鼓着腮帮子道：“唔，好吃！师弟，张嘴——”她随手将另一半塞到苏丛新嘴边，指尖碰到他唇角，微微有些凉意。苏丛新微怔，还是低头咬下。张道然在一旁笑眯眯看着，忽然开口：“凤姑娘灵动机巧，苏兄沉稳如山，你二人同行，倒像……”“像什么？”凤灵犀挑眉。“像武当太极图里的阴阳双鱼，一动一静，恰成绝配。”凤灵犀“扑哧”笑出声，眼角却偷偷瞟向苏丛新，见他耳根微红，心里像被什么挠了一下。她故意大声说道：“道长的嘴真甜，哄姑娘家开心可也算武当的必修功课？”张道然一本正经：“那倒没有，不过师父说，修道先修心，心若欢喜，剑亦通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