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满身酒气的许大茂,阎解成端着一碗滚烫的热水,穿过被月光切割得支离破碎的院子,回了父母家。
屋里,一盏煤油灯的火苗,正不安地跳动着,将墙壁上的影子拉扯得又长又扭曲。
三大爷阎埠贵,就坐在这团昏黄的光晕中心。
他戴着老花镜,身体微微前倾,两根手指,正一遍又一遍地,近乎虔诚地抚摸着那张崭新的一百元大钞。纸币的边缘,在他的指腹下发出轻微的飒飒声。
他的嘴唇翕动着,念念有词,像是在祷告,又像是在进行一场只有自己能懂的精密计算。
“十个大团结……能换三百斤棒子面……不,现在粮价不稳,兴许还能多换点……买布票,得十张……还有盐……”
听到门轴转动的轻响,阎埠贵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抬起头,看到大儿子阎解成进来,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那里面有压抑不住的骄傲,仿佛在欣赏一件自己最得意的作品,但骄傲的深处,却又藏着一汪化不开的浓重忧虑。
“解成啊。”
阎埠贵的声音有些干涩。
他迅速,但又无比珍重地,将那张大钞折叠好,塞进了贴身的内兜里,还用力拍了拍,确认它安然无恙。
“你现在出息了,真的出息了,爸高兴。”
他叹出一口气,那口气在微凉的空气里,仿佛都带着一股沉重的味道。
“可这人啊,就像爬树,站得越高,风就越大,就越要抓得牢。眼下这年景,看着是太平了,风平浪静的。”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声音也跟着沉了下去。
“可谁知道以后会怎么样?那些运动,还有那几年的饥荒……爸都亲身经过,那滋味……”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的话语,比任何描述都更具分量。那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恐惧,一种对未来的,根深蒂固的不安全感。
阎解成知道,自己这次的高薪和奖励,像一块石头,砸破了父亲用几十年精打细算维持的平静水面,将水底那些沉睡的记忆和恐慌,全都翻涌了上来。
他将手里的热水碗放到桌上,在父亲身边坐下。
木凳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爸,您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阎解成沉声问道。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让阎埠贵浑浊的眼神,瞬间清明了几分。
阎埠贵沉默了。
灯火摇曳,将他脸上的皱纹,雕刻得更加深刻。
他看着眼前的儿子,这个曾经让他觉得吊儿郎当、不成器的大儿子,不知不觉间,肩膀已经宽厚到足以撑起整个家。那双眼睛里,有他年轻时没有的沉稳与锐利。
有些秘密,压在心底太久,会发霉,会变成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或许,是时候把这块石头,交给这个已经能扛起重担的儿子了。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无法遏制。
阎埠贵霍然起身,动作间带着一种罕见的决绝。
他走到门口,拉上门栓,那“咔哒”一声,像是隔绝了两个世界。他又走到窗边,仔细地将窗户的插销也扣死,甚至还用手晃了晃,确认万无一失。
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坐回桌边,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
他身体前倾,将声音压到最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解成,接下来我跟你说的事,你必须给我烂在肚子里!”
他的眼神死死地盯着阎解成,充满了警告。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连你妈,还有你那两个弟弟,一个字都不能透露!”
见父亲如此郑重其事,阎解成的心也跟着悬了起来。他挺直了脊背,屏住呼吸,整个人的精神都高度集中起来。
“我们这院子,你以为就是个普通的杂院?”
阎埠贵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神秘的意味。
“它最早的主人,是前朝一个破落户。解放前那几年,兵荒马乱的,炮弹指不定哪天就掉脑袋上。当时那户人家为了躲兵灾,就在后院的墙角底下,挖了一个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