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9年的第一缕寒风,似乎比往年都要刺骨。
京城的天空总是灰蒙蒙的,像是蒙上了一层洗不干净的尘埃。空气里那股乐观昂扬的劲头,正随着日历的翻动,一点点消散。
粮店门口的队伍,从街角甩到了巷尾,沉默的人群在寒风中缩着脖子,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一种相似的、被饥饿浸泡过的蜡黄。
笑容成了奢侈品。
阎解成对这一切早有清晰的预判。他藏在心底的危机感,化作了冷静到极点的行动力。白天,他是工厂里人人敬畏的技术权威;夜晚,他则和父亲一起,借着月色的掩护,将一袋袋红薯干、一捆捆耐储的蔬菜,悄无声息地搬进那个被伪装得天衣无缝的防空洞。
那处幽深的地下空间,是他对抗未来不确定性的最大底气。
但他清楚,食物只能保证生存,而影响力,才能决定生存的质量。
他将那份关于“游丝动态校准仪”的全部心血,铺在了书桌上。每一个字,都用钢笔写得力透纸背;每一张图纸,都用鸭嘴笔画得精准无误。设计原理、结构分解、上千组实验数据……所有的一切,被他用一种无可辩驳的严谨逻辑,编织成了一篇厚重的论文。
稿纸的抬头,他写下了四个大字——《机械工艺》。
这是国家级的核心期刊,是这个时代所有工程师和技术人员仰望的殿堂。
半个月后,一封来自期刊编辑部的信,送到了红星钟表厂的厂长办公室。
李卫东拆开信封时,手还有些抖。当他看到那篇铅字打印、署名“阎解成”的论文时,他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整个工业界,被这篇论文投下了一颗重磅炸弹。
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
一名八级技师。
这两种身份的叠加,已经足够惊人。可现在,这个年轻人,竟然独立完成了一篇足以指导整个行业技术革新的国家级论文。
这不是天才是什么?
这简直是匪夷所思,是打破常规的妖孽!
阎解成在行业内的地位,不再需要任何人的背书。这篇论文,就是他最硬的资历,将他彻底推上了专家的神坛。
地位稳固,他开始将目光投向更远的地方。
在车间里,他总能看到一张张年轻而充满干劲的脸。他们有力气,有热情,却唯独缺少了知识的根基。他们能熟练地重复某个动作一万次,却不明白背后的原理。一旦机器出现未知故障,他们就束手无策。
这是一股庞大的力量,但也是一股蒙昧的力量。
这极大地限制了工厂的未来。
一个计划,在他心中悄然成型。他敲开了厂长李卫东的办公室大门。
“厂长。”
李卫东见到他,立刻满脸堆笑地站起来,亲自给他倒了杯水。
“小阎,快坐!”
阎解成没有客套,直接切入主题。
“厂里年轻工人的技术理论基础,太薄弱了。”
李卫东脸上的笑容一滞,随即化为一声长叹。这正是他最头疼的问题,技术人才青黄不接,老师傅们总有退休的一天,可这群年轻人,却迟迟顶不上来。
“厂长,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阎解成的声音平静而有力,每一个字都敲在李卫东的心坎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