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过崖的风,比传闻中更冷、更厉,裹挟着未曾停歇的呜咽,一遍遍凿刮着铁灰色的冰冷崖壁。狭小的凹洞,便是霍星尘此刻全部的天地。他蜷在坚硬冰冷的石地上,单薄的弟子服早已被寒气和岩壁渗出的湿意浸透,每一次呼吸都带起一阵白气,在幽暗中转瞬即逝。
洞外,是铅灰色的厚重云层,沉甸甸地压在山巅之上,日光艰难地刺透缝隙,吝啬地洒下几缕惨白的光。崖底是无尽的翻涌云海,白茫茫一片,吞噬了所有声响,只剩下永恒的、令人窒息的死寂。这孤绝之地,是天枢阁放逐罪愆与惩戒狂徒的囚笼,亦是霍星尘此刻命运的写照。
他紧握着横在膝上的烧火棍——那根在青云村废墟中伴他一路逃到此处的唯一旧物。棍身粗糙黝黑,毫不起眼,如同他这个人。可就是它,这根丑陋的棍子,在那场决定命运的比斗中,骤然化作失控的狂焰猛兽,狰狞咆哮,噬伤同门!殷红的血花、同门惊骇欲绝的眼神、执事长老冰冷宣判的“戾气深重,当罚思过崖”……这些画面毒蛇般噬咬着他的神经,远比崖上的寒风更刺骨。
“力量……”他喉头滚动,苦涩如同嚼满了黄连,“究竟是恩赐,还是劫难?”
对力量的渴望,在血脉深处野火般燃烧,那是青云村血色的烙印,是父母乡邻惨死魔爪下刻骨的仇恨!唯有更强,才能撕碎噬灵魔尊的爪牙,才能守护眼前之人不再重蹈覆辙!他下意识地攥紧烧火棍,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然而下一秒,那场失控烈焰的景象再次占据脑海,焚尽了他的希冀,只剩下冰冷的恐惧与深入骨髓的自我厌弃。向往与恐惧,渴望与排斥,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在他体内疯狂撕扯、冲撞,将他悬在岩浆与寒渊的缝隙之间,神魂欲裂。
“轰隆——!”
一声沉闷的巨响撕裂了天地间的死寂,仿佛九天之外有神人擂动了雷霆战鼓。凹洞顶端的碎石簌簌落下,砸在霍星尘身上。他猛地抬头,只见洞外那片铅灰色的苍穹,被一道扭曲狰狞的巨大紫色电蛇骤然撕裂!惨白的光瞬间照亮了孤崖上每一寸嶙峋的怪石,映出他苍白惊悸的面庞。
雷声未歇,几乎在紫电照亮天地的刹那,一场狂暴的冷雨毫无征兆地倾盆而下。豆大的雨滴挟着刺骨的寒意,密集地砸在崖壁上、石地上,溅起一片迷蒙冰冷的白雾。
就在这彻骨寒意与惊雷撼动神魂的瞬间,一股无法言喻的灼热,陡然从霍星尘丹田深处爆炸开来!那不是温暖,是足以熔岩焚海的无边炽烈!仿佛沉睡的太古火龙被天地巨变惊醒,发出凶戾的咆哮!
“呃啊——!”
霍星尘猝不及防,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苦嘶吼。手中的烧火棍猛地滚烫灼烧掌心,几乎要烙进骨头!体内那团被长久压抑的异种热流,如同决堤的洪峰,瞬间冲垮了他自身微弱的灵力屏障,沿着四肢百骸狂野奔涌!所过之处,经脉如被烧红的烙铁反复碾过,剧痛席卷每一个角落。
洞外的狂风暴雨仿佛被这强行破体而出的力量所引动,变得更加狂暴。一个巨大的、隐隐透着赤红光晕的漩涡,竟在陡峭的崖壁外凭空生出!旋涡中心,无数无形的炽热火灵之气疯狂汇聚,发出低沉骇人的呜呜声,如同择人而噬的魔窟巨口!
霍星尘双目赤红,视野里一片燃烧的血色。身体完全失去了控制,被体内那股焚尽一切的蛮横力量主宰。他踉跄着冲出凹洞,暴露在狂暴的风雨之中,冰冷的雨水打在身上,瞬间被蒸腾成缕缕白烟升腾。他像一个被烈焰包裹的人形火炬,孤悬于万丈绝壁之上,每一次痛苦的喘息都喷涌出血色的焰苗!
失控!彻底失控!
比门派大比时更甚百倍!这一次,没有对手,只有这片绝壁,只有他自己,和他体内这头即将焚毁一切的狂兽!
就在意识即将被无边烈焰彻底吞没,身形摇摇欲坠即将跌落万丈深渊的刹那,霍星尘布满烈焰血丝的余光,瞥见了身侧光滑陡峭的崖壁上,一块凸起的巨大岩石。
那岩石形似半截埋入山体的无字丰碑,通体黝黑如墨玉,历经无尽风雨侵蚀,表面布满了深深浅浅的沟壑和斑驳的青苔。奇异的是,这块巨石表面并非完全光滑,隐约可见极其古老、几乎与石纹融为一体的刻痕,构成一种极其陌生却仿佛蕴含大道至理的图案轮廓。
一股源自血脉深处的悸动,毫无征兆地猛烈撞击着霍星尘濒临崩溃的神魂!
如同溺水者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在这彻底失控坠入毁灭深渊的前一瞬,求生的本能和对那古老刻痕的莫名吸引,驱使霍星尘用尽最后残存的意志力,狠狠地、不顾一切地将滚烫的右掌,重重印向那冰冷湿滑的墨玉石碑!
“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