罡风如刀,永无止歇地盘旋在思过崖嶙峋的孤峰之上。霍星尘背靠冰冷的岩壁,蜷缩在唯一能避开些风头的狭小凹隙里。粗粝的铁链捆缚着手腕脚踝,勒入皮肉,每一次呼吸都牵动胸口未愈的灼伤,闷痛钻心。青云大比擂台上失控的火焰、同门惊骇扭曲的脸、师叔厉声的斥责与判决……梦魇般在眼前轮番闪现。
指尖深深抠进身下冰冷的岩石缝隙,碎石刺痛掌心也浑然不觉。那团蛰伏在丹田深处、名为“火曜”的滚烫力量,此刻更像是一枚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神魂都在颤抖。他只想安安稳稳活着,守着星火峰那一方小小的柴房,劈够每天的柴火罢了。可为什么偏偏是他?那焚灭家园的诡谲黑气,如今又化作了这身不由己的火焰?力量……究竟是恩赐,还是诅咒?
远处山峦叠嶂,隐在凄清的月色里,轮廓模糊不清。霍星尘闭上眼,心头那份无处安放的沉重,比捆缚四肢的铁链更加冰冷刺骨。
夜深至骨髓。崖顶凛冽的罡风撕扯着稀疏草木,发出呜咽般的尖啸。霍星尘在寒意的侵蚀下陷入一种半昏半醒的沉滞,四肢百骸冻得几乎失去知觉。唯有丹田深处那一点火曜本源,还在不甘地、微弱地搏动,如同寒夜里一点将熄未熄的残烬。
一丝异样悄然侵入这片死寂。非关风声,也非寒冷。
是气味。一股极其微弱,却令人极度不适的甜腥腐败之气,混在凛冽的罡风里,丝丝缕缕地钻进鼻腔。霍星尘猛地睁开眼,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这气味……与那日吞噬了家园小溪村、与青云大比擂台上突然爆发的诡异黑气……如出一辙!
他强撑着被冻得僵硬的身体,艰难地扭动脖颈,循着那令人作呕的气息来源望去。瞳孔骤然收缩!
就在他身后那片月光难以企及、陡峭崖壁投下的深沉阴影中,数缕浓稠如墨汁般的黑气,正无声无息地贴着冰冷的岩石向上蜿蜒爬升。它们蠕动着,彼此缠绕、融合,如同拥有生命的污秽藤蔓,贪婪地吮吸着岩石缝隙里阴冷的湿气。所过之处,岩壁发出极其细微的“滋滋”声,留下被侵蚀的深色痕迹。
魔气!清醒的恐惧瞬间击穿了霍星尘的麻木。它怎么会出现在天枢阁后山禁地?是冲他来的?还是这思过崖下本就藏着不为人知的污秽?那漆黑的气流如同嗅到了血气,蠕动的速度骤然加快,直扑他蜷缩的角落!
“嗬……”霍星尘喉咙里发出一声干涩压抑的惊喘,拖着沉重的铁链拼命向后缩去。冰冷的岩壁抵住脊背,将他死死卡在原处,再无退路。手腕上粗糙的镣铐在挣扎中磨破了皮,渗出温热腥咸的血珠。
血腥的气息仿佛在滚油中泼入冷水,那几缕原本缓缓蔓延的黑气猛地一滞,随即如同嗅到血腥的饿鲨,瞬间变得狂暴!它们剧烈扭曲、膨胀,眨眼间汇合成一团不断翻腾、散发出吞噬一切恶意的黑雾,带着令人窒息的腐败腥风,劈头盖脸地朝他噬咬下来!
死亡的冰冷触感瞬间扼住了咽喉。霍星尘脑中一片空白,唯有求生的本能如同濒死的野兽发出咆哮!丹田深处那点沉寂的火星轰然爆燃!
嗡——!
一声源自灵魂深处的爆鸣炸响!沉寂的烧火棍骤然爆发出刺目的赤红光华,滚烫的热流沿着手臂经脉逆冲而上,蛮横地冲开冻僵的躯体!捆缚四肢的铁链瞬间被灼得一片通红,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那炽烈澎湃的力量如同决堤的熔岩,裹挟着霍星尘无法理解的狂怒与守护的执念,毫无保留地喷薄而出!
“滚开!”一声嘶哑的咆哮不受控制地从喉咙里迸发。
赤红的烈焰轰然炸裂!一道磅礴的火柱以他为中心,狂暴地横扫而出!
轰隆——!
震耳欲聋的巨响撕裂了思过崖的死寂。赤红的火焰如同觉醒的怒龙,狠狠撞上那片扑来的浓稠魔雾!没有僵持,没有试探,只有最原始、最暴烈的湮灭!
刺啦——!
如同烧红的烙铁插入冰水,令人牙酸的剧烈腐蚀声尖锐响起。猩红火焰与漆黑魔雾疯狂交织、撕咬。魔雾剧烈地扭曲、蒸腾,发出无声的尖啸,试图反扑、缠绕,但每一次触碰都被那至阳至刚的烈焰焚烧得急剧萎缩,腾起大股大股腥臭刺鼻的黑烟。火光映照着霍星尘苍白如纸、冷汗涔涔的脸,以及眼中那份被巨大力量裹挟的惊骇与茫然。
这不是他所愿,更非他所控。这火焰,驱使着他,也在焚烧着他。
赤红的烈焰牢牢压制着魔雾,灼烧的范围还在不断扩大。然而,就在这猛烈爆发的火焰边缘,一股细微却更加凝练、如同毒蛇信子般的漆黑魔气,竟诡异地突破了火墙的缝隙!它放弃了正面的对抗,狡猾地贴着地面急速游走,带着蚀骨的阴寒,无视了空间距离,直刺霍星尘毫无防备的下腹丹田——那火曜本源的核心所在!
霍星尘全身的力量都被那爆发的火柱抽空,灼烧经脉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致命的寒芒袭来!死亡的冰冷再次扼紧心脏,比刚才更甚!
千钧一发!
嗤——!
一声清越如凤唳的剑鸣,毫无征兆地刺破喧腾的火声与魔啸!
一道凝练如实质的冰蓝色剑罡,似九天遗落的一缕月光,又似深海中劈开暗流的寒流,带着冻结万物的凛冽气息,凭空出现!它的速度快到超越了视线捕捉的极限,精准无比地截击在那道阴损的魔气前端!
蓝光一闪而没!
那道狡猾阴毒的魔气瞬间被冰封!凝固在半空,随即被剑罡蕴含的至寒之力无声震碎,化作无数细小的黑色冰晶,簌簌坠落,还未触地便在残余的烈焰高温中彻底蒸发殆尽。
狂暴肆虐的赤红火焰失去了魔气的对抗对象,骤然一滞,后继乏力地迅速黯淡、收缩。光芒敛去,露出霍星尘脱力般的身影。他拄着滚烫发红的烧火棍,单膝跪在冰冷狰狞的岩石上,大口喘息,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吞下滚烫的刀子,胸口剧烈起伏,灼热的内息在经脉中失控地乱窜。
寒风呜咽着卷过崖顶,吹散弥漫的硫磺焦糊气息和残余的刺骨魔氛。
霍星尘艰难地抬起头,顺着那道救命的冰蓝剑光消散的方向望去。
在距离思过崖平台约十丈开外,另一座更为孤峭的崖尖之上,一道清冷如月的白色身影静静伫立。凄冷的月华勾勒出她纤尘不染的轮廓,夜风拂动她素白的裙裾与几缕散落的青丝,宛如遗世独立的寒宫仙子。她手中一柄通体如冰晶凝铸的长剑斜指地面,剑刃上残留的清冷月华与纯澈寒气,正缓缓氤氲消散。
正是璇玑宫的蓝璃。
她并未看向霍星尘,清冽的目光落在刚才魔气溢出的那片深邃崖壁阴影处,秀眉微不可察地蹙起,冰玉般的脸上没有丝毫波澜,唯有一片深潭般的沉静与审视。月光落在她清绝的侧脸上,那眼神,穿透了空间的阻隔,穿透了霍星尘此刻的狼狈与虚弱,带着一种洞悉本质的重量,无声地落在他身上,也落在他手中那根余温未散、依旧散发着微弱暗红光芒的烧火棍上。
霍星尘的心猛地沉了下去,比被那魔气侵蚀时更冷。手腕上铁链的寒意,此刻终于穿透了灼热的皮肤,直抵心脏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