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斜照在石台上,尘灰浮在光柱里缓慢游动。我仍坐在断柱旁,左手掌心压着地面,右臂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肋骨处传来一阵阵钝痛,像是有铁砂在经络里来回摩擦,但我没有换姿势。风从沟谷东口吹进来,带着枯土与焦木的气息,拂过我的衣摆,也扫过首领低垂的额头。
他跪在那里,双手放在膝上,声音平稳地继续说着:“北境哨站设在寒鸦岭背阴面,入口藏于冰裂之下,守卫七人,轮值三班。”他说得很快,字句连贯,几乎不带停顿。可就在“三班”二字出口的瞬间,他的眼角轻轻一跳,目光往东侧孤石方向偏了半寸——极细微的一瞥,若非一直盯着他的面部肌肉,根本察觉不到。
我没有动,也没有出声打断。只是将右手食指缓缓抬起,在膝盖上点了三下。动作轻得如同整理袍角褶皱,实则已借指节震动力道,向埋伏在沟谷外围的守卫传去暗令:即刻核查南门赵九章行踪,确认其是否仍在菜园劳作,不得惊动。
首领似乎没注意到这个细节,继续道:“每月初九更换密符,由接头人在子时三刻送入哨站外第三块黑石之下……”
我忽然开口:“你说赵九章是你十年暗桩。”
他话音一顿,抬头看我。
“那他每月初七所交的‘青叶菜’,可是你传递消息的方式?”
他瞳孔微缩,喉咙滚动了一下,随即答:“不是传信,是接头凭证。”
这一答迟了半拍。
而且他说“凭证”时,舌尖抵了下齿根,这是习惯性说谎的人才会有的小动作。我在红尘历劫这些年,见过太多人用言语遮掩心虚,这种细微的生理反应骗不了神识感知。
我依旧不动声色,只将右手袖口轻轻一抖,借袍角遮掩,指尖凝聚一道无形符印,悄然打入身前的地缝之中。这符不显光、不生风,专为追踪地下灵气波动而设。若有远程传讯法阵启动,哪怕只是一丝灵波渗出,也会被它捕捉并反向标记。
符印入地即隐,仿佛从未存在过。
我闭上眼,表面看似沉思,实则已在意识中调阅系统记录。赵九章,南门菜园雇工,每日辰时到申时在道田劳作,积分稳定增长,无异常出入记录。最近一次交菜是在昨日上午,共三筐青叶,皆经系统检测无附咒、无寄魂。此人不仅不是暗桩,反倒是最早一批通过招工启示进入庄园的普通长工。
谎言已被证实。
但我仍未睁眼。沉默持续着,像一块巨石压在沟谷之上。我能感觉到,首领的呼吸频率变了。他原本控制得很好,每息约莫两秒,此刻却开始轻微紊乱,吸气略长,呼气急促。他在等我反应,也在判断我是否已经起疑。
片刻后,我睁开眼,目光落在他腰间那条断裂的玉牌链上。挂饰已碎,只剩空环晃荡。那是他最后的联络信物,确是亲手踩毁——这一点没错。但一个人真要断绝后路,不会只毁信物,还会毁心法、斩血脉联系、焚命灯。而他体内仍有三缕隐秘灵丝未断,缠绕在丹田边缘,像是某种远距离感应的引线。
我没点破。
只是淡淡道:“继续说。”
这一句说得极平,无怒无喜,却让他的脊背猛然一僵。他低下头,额角渗出细汗,在阳光下闪了一下。他知道,对方已经在审视他了。但他不能停。一旦中断陈述,便是承认虚假,当场就会被灭杀。所以他咬牙撑住,重新开口:“下一个据点,在西麓断崖下方,有一处废弃矿洞……”
他讲得更用力了,语速加快,试图用信息量掩盖破绽。可越是如此,越显刻意。说到“矿洞深处藏有传送阵基”时,他右手无意识地抚了下左腕内侧——那里有一道旧疤,颜色比周围浅,显然是近期才愈合的伤口。而根据系统对敌方成员的伤痕档案推演,那道疤本应在右肩,而非左腕。
身份存疑。
要么是他换了肉身,要么……眼前这个人,并非真正的首领。
我心中已有定论,但面上依旧平静。左手掌心微微下压半寸,向四周潜伏的己方人员传递新的指令:雷网余电增强三分,地裂缝隙收窄,熔火带温度回升至临界点。虽未发动攻击,但压迫感骤增。
沟谷中的空气仿佛凝住了。风停了,尘灰不再飘动,连远处孤石下的随从都察觉到了异样,身体微微前倾,似要站起来查看,却又硬生生忍住。
首领还在说:“……传送阵可直通戌七据点地下三层,主控玉简就藏在第四重石门之后,需以血钥开启……”
我忽然抬手,止住他的话头。
“你刚才说,赵九章是接头人。”我看着他,“那你可知他妻子是谁?”
他一怔。
“她叫柳娘,原是庄东洗衣坊的妇人,三年前病逝于寒症。”我慢慢道,“你既说是十年暗桩,当知此事。”
他嘴唇动了动,眼神快速闪烁了一下,随即答:“知道。她死后,我曾派人送去一副银镯,算是安抚。”
又是迟疑。
而且答案太巧。
真正的情报首脑,不会记得这种细节;而假装记得的人,往往会答得太完整,反而露馅。
我心中冷笑。
这套说辞编得不错,可惜不够熟。真正的首领不会在这种小事上犹豫,假的才会斟酌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