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坞的夏日,在魏无羡锲而不舍的插科打诨和细致入微的照料下,似乎终于驱散了笼罩在温晞心头的部分阴霾。她虽仍比从前安静太多,眸底深处总藏着一抹挥不去的哀伤,但至少愿意走出房门,会在魏无羡讲笑话时微微抿唇,会在吃到合口味的点心时轻声道谢,也会在蓝忘机抚琴时静静聆听。
这日傍晚,夕阳给莲湖铺上一层暖金色的粼光。魏无羡正兴致勃勃地要给温晞表演他新研究的、用怨气驱动小纸人跳舞的把戏——当然,是极度简化、毫无危险性的那种,只为逗她一笑。温晞坐在廊下,看着他笨拙地操控着一个歪歪扭扭的黑色小纸人蹦跳,唇角不禁扬起一丝极淡的、真实的弧度。
蓝忘机坐在不远处的亭中,面前放着忘机琴,却并未弹奏,只是静静看着这边,目光落在温晞那难得一见的浅笑上,眸色微深。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慌乱、夹杂着哭泣的脚步声猛地打破了这份短暂的宁静。
“魏公子!魏无羡!求求你!救救阿宁!救救我们吧!”
一个女子凄厉哀恸的哭求声由远及近,带着绝望的颤抖,猛地刺入众人耳中。
所有人心头都是一震!
魏无羡手中的小纸人瞬间失去控制,飘落在地。他猛地转头看向声音来源,脸上戏谑的笑容瞬间消失。
温晞也惊得站起身,看向来人。当看清那跌跌撞撞冲进院子、扑倒在地的身影时,她失声惊呼:“情姐姐?!”
来人竟是温情!
她不再是往日那个清冷自持、医术高超的岐黄神医。她发髻散乱,衣衫破损沾满尘土与点点血污,脸上毫无血色,泪水和汗水交织,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此刻充满了无尽的恐慌与绝望。她几乎是爬行着来到魏无羡脚边,抓住他的衣摆,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泣不成声。
“魏公子!求求你!只有你能救阿宁了!他们……他们把阿宁和其他族人抓去了穷奇道!金家的人……他们说阿宁杀了督工……要把他挫骨扬灰!还要把我们所有人都……求求你!救救阿宁!救救他们!”她语无伦次,声音嘶哑破碎,巨大的悲痛和恐惧让她浑身剧烈颤抖。
穷奇道!金家!
这几个字如同惊雷,狠狠劈在院中每个人的心头!
魏无羡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他扶住几乎瘫软的温情,急声问道:“怎么回事?温宁怎么会杀人?你说清楚!”
温情哭得喘不过气,断断续续地叙述着:原来金家以监管之名,将一批温氏俘虏(其中多为老弱妇孺和旁支)押往穷奇道做苦役,温宁也在其中。金氏督工虐待俘虏,手段残忍,温宁看不过去出面阻止,冲突中,一名督工意外身亡(实则可能另有隐情),金家便一口咬定是温宁凶性大发杀人,要将他处以极刑,并迁怒所有温氏俘虏!
“阿宁他……他性子那么软,怎么可能主动杀人?!他们是故意的!是要找借口赶尽杀绝啊!”温情绝望地哭喊。
魏无羡听完,眼中瞬间燃起滔天怒火!又是这些所谓的“正道”!
“岂有此理!”他猛地站起身,脸色铁青,周身不受控制地弥漫出一股冰冷的戾气,“金家欺人太甚!”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斩钉截铁地对温情道:“你放心!我这就去穷奇道!绝不会让他们动温宁和你们族人一根汗毛!”
“魏无羡!”江澄厉声喝止,他不知何时也闻声赶了过来,脸色阴沉得可怕,“你想清楚!那是金家!你现在去,就是公然与金家为敌!与如今如日中天的兰陵金氏为敌!为了一个温宁,值得吗?!”
“什么叫值得?!”魏无羡猛地回头,眼中赤红,怒视江澄,“温宁救过我和江叔叔!温情帮过我们!那些被抓的都是手无寸铁的老弱妇孺!金家如此行事,与当年的温狗有何区别?!难道就因为他们姓温,就该死吗?!”
“你!”江澄气得额头青筋暴起,“你非要惹是生非不可吗?!莲花坞刚经历大劫,再也经不起风波了!”
“我不是在惹是生非!”魏无羡寸步不让,“我是在做该做的事!”
两人激烈争吵起来,气氛瞬间紧绷如弦。
温晞站在一旁,脸色苍白如雪。穷奇道……金家……她听到这些名字就本能地感到恐惧。她看着魏无羡愤怒而决绝的侧脸,心中充满了巨大的担忧。她知道他此去必然凶险万分,金家势大,绝不会善罢甘休。
她下意识地上前一步,轻轻拉住了魏无羡的衣袖,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阿羡……”
她的触碰和担忧,让处于盛怒中的魏无羡心神微微一滞。他转过头,看到温晞那双盛满了惊惧与关切的眼眸,心中的怒火稍稍被压下,语气缓和了些,却依旧坚定:“晞儿,我必须去。你放心,我会小心。”
他的目光又转向一旁沉默不语的蓝忘机,带着一丝恳切:“蓝湛,晞儿……麻烦你暂时照看。”
蓝忘机迎上他的目光,浅色的眼眸中情绪翻涌,最终化为一片沉静。他并未出声劝阻,只是极轻地点了下头,无声地做出了承诺。他理解魏无羡的决定,正如他理解自己守护在此的职责。
魏无羡得到回应,不再犹豫,对温情道:“我们走!”
他拉起几乎虚脱的温情,召出随便,便要御剑离去。
“阿羡!”温晞看着他决绝的背影,心中的恐慌达到顶点,忍不住又喊了一声。
魏无羡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她,挥了挥手,声音刻意放得轻松:“等我回来!给你带糖吃!”
话音未落,他已带着温情,化作一道流光,急速朝着穷奇道的方向掠去,消失在暮色之中。
院中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晚风吹拂莲叶的沙沙声。
温晞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手指紧紧攥着衣角,一颗心仿佛悬在了万丈悬崖之上,充满了不祥的预感。
江澄气得狠狠一拳砸在廊柱上,低声咒骂:“这个疯子!”
蓝忘机默默走到温晞身边,并未多言,只是那沉默而挺拔的身影,无形中为她隔开了部分晚风的凉意,也带来了一丝微弱的安全感。
然而,所有人都知道,风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