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庙后身的地窖口结着蛛网，风一吹，蛛丝黏在楚锈脸上，痒得她直缩脖子。林霜举着火把，火光照得墙角的木箱泛着青灰——二十多个带锁的木箱整整齐齐码着，箱盖上刻着“锈奴档案”，字迹像被血泡过的，歪歪扭扭。
“这…这是玄铁盟的锈奴名册？”老周头凑过来，用锈铁钉敲了敲箱盖，“锁头是新的，应该没被翻过。”
楚锈蹲下来，指甲抠进锁缝。锁头“咔”地开了，她掀开箱盖，霉味混着铁锈味扑出来——里面堆着泛黄的纸页，最上面一张写着：“阿秀，女，十五岁，染坊锈奴，被抓时间：光绪三十三年三月。”
“阿秀？”老周头的手突然抖了，“这是我孙女！我孙女儿小秀，去年被玄铁盟抓去染坊，说…说她手巧，要给贵人绣寿衣！”
楚锈翻到第二页：“阿牛，男，十八岁，铁匠铺锈奴，被抓原因：私藏铁砧残件。”
“阿牛？”林霜的声音发颤，“我阿爹的徒弟阿牛，上个月还说要给我打对银镯子…”
老周头的眼泪砸在纸页上，把“阿秀”两个字晕开了：“这帮畜生…把咱们锈奴的名儿都记在这儿，当牲口似的…”
楚锈继续翻，纸页越往后越新。最后一页的墨迹还没干，写着：“苏明远，男，二十五岁，机关师，因反抗玄铁盟被抓。备注：其女苏清璃，腕间银锁，需重点看管。”
“苏明远？”林霜突然喊，“我阿爹！我阿爹是机关师，去年说要去修玄铁盟的机器，再也没回来！”
地窖深处传来铁链声。楚锈举着锈戒站起来，火光照亮墙角——蜷缩着个少女，穿蓝布裙，手腕戴着银锁，和小桃的银锁一模一样。她头发乱得像鸟窝，眼睛肿得只剩条缝，看见楚锈，浑身发抖。
“你是？”楚锈蹲下来，尽量让声音温和。
少女抬头，指甲抠进胳膊：“我…我是苏清璃。”
“苏清璃？”林霜扑过去，抓住她的手腕，“我阿爹的女儿？你…你认识我阿爹？”
苏清璃的瞳孔缩成针尖。她盯着林霜腕间的齿轮，突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林霜…你是林师傅的女儿？我阿爹…你阿爹…”
“我阿爹叫林守正！”林霜急得直跺脚，“他是机关师，去年被玄铁盟抓走的！你认识他？”
苏清璃的肩膀直抖。她掀起蓝布裙角，露出小腿上的伤疤——青紫色的，像被铁链抽的：“他们…他们把我关在这儿三个月了。每天用锈水灌我，说…说要把我变成锈奴，给我阿爹的机关里当零件…”
老周头抹了把脸：“闺女，你阿爹…他现在在哪儿？”
苏清璃的眼神突然空了：“三天前…他们把他拖去锈池了。说…说他的机关术能养锈脉，要…要剥他的皮…”
林霜的手“哐当”砸在木箱上。火把“啪”地灭了，地窖里只剩铁锈味和呜咽声。
“林霜？”楚锈摸了摸她的头。
“我阿爹…”林霜的声音哑得像破风箱，“他给我打过齿轮，说要给我做个会唱歌的机关鸟…他说等鸟做好了，要带我去青锋城看桃花…”
苏清璃突然抓住林霜的手：“你阿爹…他临走前，往我兜里塞了颗齿轮。他说…他说这是他最后的作品，要…要交给能造出锈刃的人。”
她从怀里掏出颗齿轮——比林霜腕间的齿轮小一圈，边缘刻着朵桃花。
“桃花？”小桃从外面跑进来，举着锈刃，“阿娘说，桃花是春天的信！”
苏清璃的眼睛亮了：“对！我阿爹说，这齿轮叫‘桃信’，能…能让锈刃认主！”
地窖口突然传来铁链声。楚锈的锈戒“嗡”地震了一声——是玄铁盟的人来了。
“走！”她拽起苏清璃和林霜，“去锈坊！”
老周头抱着档案箱，踉跄着跟上：“等等我！我要把阿秀的名儿…刻在锈刃上！”
火把重新点燃时，楚锈看见苏清璃腕间的银锁——和小桃的银锁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她摸了摸腰间的锈戒，金属在掌心发烫，像揣了块烧红的炭。
“苏清璃，”她轻声说，“等会儿到了锈坊，我教你打锈刃。”
苏清璃用力点头。她的小拇指上，还留着被铁链磨出的茧——和林霜腕间的齿轮，和小桃的锈刃，和所有锈奴的伤痕，都在说着同一句话：
“我们活着，就不是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