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向西,窗外的绿色渐次稀薄,土地由肥沃转为贫瘠,最终被无垠的黄色取代。天地骤然开阔,一种雄浑而苍凉的气息透过车窗缝隙涌入,带着沙砾的粗粝和阳光的灼热。阿和贴着窗户,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召唤,仿佛那呼啸的风声里,掺杂了远古的梵音与琵琶的断弦。
抵达敦煌的第一夜,星空低垂,仿佛一伸手就能撷取。艺术行走项目的队员们住在研究院提供的简易宿舍。放下行李,阿和甚至没来得及整理,就独自一人走向不远处那个在月光下显出朦胧轮廓的沙丘。
脚下是松软而温凉的沙,每走一步,都会微微下陷。他脱下鞋袜,赤脚站立,感受着沙粒独特的触感,与山谷泥土的湿润、田埂的坚实、舞台地板的光滑截然不同。他闭上眼,深深呼吸,空气干燥得仿佛能吸走肺里所有的水汽,却也纯粹得涤荡了都市带来的最后一丝喧嚣。
他试着抬起手臂,模仿记忆中飞天壁画里的姿态。可在这里,在这浩瀚的星空与沙海之间,他第一次感到自己学过的所有程式化动作都显得有些苍白和笨拙。风在这里是自由的,也是暴烈的;舞蹈在这里是飘逸的,也是厚重的。他找不到那股“气”。
第二天,项目安排参观莫高窟。跟随研究员走进昏暗的洞窟,手电筒的光柱划破千年的黑暗,照亮墙壁的刹那,阿和屏住了呼吸。
那不是图画,那是另一个活着的世界。佛陀垂目微笑,菩萨衣袂翩跹,而最多的,是那些翱翔于藻井与壁垣之间的飞天。她们的身姿曼妙无极,反弹琵琶,漫撒花雨,丝带如云,裙裾似水。她们是静止的,却蕴含着极致的动感;她们被禁锢在方寸石壁,却仿佛拥有整个宇宙的时空。
阿和在一幅巨大的《反弹琵琶乐舞图》前驻足良久。那飞天的姿态奇崛而和谐,身体的扭转、手臂的屈伸、指尖的弹拨,每一个细节都充满了音乐的韵律和生命的张力。他看得入了神,仿佛能听到那根无声的琵琶弦,正被飞天的指尖拨动,发出穿越千年的鸣响。
“看出什么了?”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阿和回头,是一位穿着研究员服装、面容清癯的中年人,眼神睿智而沉静。
“我……感觉她在动,”阿和组织着语言,“不是身体在动,是她的‘意’在动。她的舞蹈,不在肌肉,在气息的流转。”
研究员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和赞赏。“说得很好。我姓秦,负责这里的壁画乐舞研究。你就是那位跳‘山谷之舞’的年轻人吧?我收到老师的信了。”
阿和顿时肃然起敬,原来眼前这位,就是那位给他写信的、苏教授同门的学生。
“秦老师!”
秦研究员笑了笑,目光重新投向壁画。“老师说得没错,你懂。这些舞者,她们不只是在跳舞,她们是在用身体诠释经文,用韵律沟通天地。她们的力,不来自于蹬踏,而来自于牵引,仿佛被天空和无形的丝线牵引,这才是‘衣带当风’的真意。”
他指向飞天蜿蜒曲折的飘带:“你看,这不是普通的布帛,这是‘气’的轨迹,是风流动的形状。”
“气的轨迹……”阿和喃喃自语。他忽然明白了昨天在沙丘上的滞涩从何而来。他还在用身体的“力”去跳舞,而这里的飞天,用的是整个生命与自然的“气”。
接下来的日子,阿和白天跟随项目组进行常规的田野考察和身体训练,晚上则常常泡在秦研究员的资料室里,翻阅那些临摹的舞姿图谱,听秦老师讲解壁画背后失传的乐舞精神。秦老师告诉他,敦煌的舞蹈,是“圆”的艺术,是循环往复、生生不息,是人与天、与神、与自我的和谐共舞。
一个黄昏,阿和再次爬上那个沙丘。夕阳将整个沙漠染成瑰丽的血红色,远方的莫高窟像一串镶嵌在崖壁上的珍珠,静默而神圣。
他闭上眼,不再刻意去想任何一个动作。他回想飞天的飘带,回想秦老师说的“气的轨迹”,回想苏教授铜铃的清音,回想山谷的雨,田埂的风,林小雨妈妈布鞋上的针脚……
他缓缓动了起来。
没有既定的节拍,没有编排的章法。他只是感受着掠过耳畔、拂过衣角的大漠之风,感受着脚下沙粒的流动,感受着胸腔里那颗与千年前画工、舞者无二的心脏在跳动。他的手臂舒展,不再是僵直的线条,而是如同飘带般圆融地划动;他的身体旋转,不再是追求速度,而是顺应着风势;他的脚步在沙上留下痕迹,旋即又被风吹散,仿佛不曾存在,又仿佛融入了永恒。
他跳的,不是飞天,也不是山谷,而是此刻此身的呼吸,是风与沙的对话,是古老与现代在他血脉中的交汇。
月白色的布鞋沾染了沙尘,变得黯淡,却又仿佛被注入了新的光芒。
舞至忘我,他仿佛听到了一声极轻微的、来自远古的叹息,又像是一声满意的喟叹。他停下动作,面向莫高窟的方向,深深鞠躬。
当晚,他在笔记本上写下:
“风告诉我:真正的永恒,不是凝固的姿态,而是传承不息的呼吸。我从山谷来,途经敦煌,在这里,我接上了那口中断千年的‘气’。”
他拿出那枚胡杨叶,将它轻轻放在写好的字迹上。三千年的风沙,与此刻的领悟,悄然重合。
他知道,该给林小雨母女,给苏教授,也给所有等待的人,写一封新的回信了。而这封信,将不再仅仅用文字书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