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水香、茯神、龙脑——这三味寻常安神之料,她早便识得。
可那句“若再加一味‘苏合油’,便是当年侯夫人每夜所用”
她仿佛能透过重重屋檐,望见镇北侯府主院深处那缕常年不熄的沉香。
楚北砚……他焚的香,和他母亲的一样。
而他每夜辗转反侧,咳血梦呓,唤着“娘亲”惊醒的夜晚,她都听见了。
隔着一道垂帘,她曾悄悄数过他起身的次数,数到第十一次时,自己也哭湿了枕巾。
她不是大夫,不能开方;不是贵女,无法请太医;更不是他亲眷,连一句“我心疼你”都不敢说出口。
但她会绣花。
她会用丝线把心事藏进纹路里,像小时候为病中的母亲绣暖枕,把药粉缝进夹层,一针一线,都是无声的守候。
她起身翻出一方素绢帕子,选了最柔的海棠红丝线,又取出珍藏的一小瓶苏合油,那是柳娘子当年悄悄塞给她母亲的,说是“能安魂魄,解郁结”。
她将丝线细细浸染,晾干后再绣,每一针都极轻,怕线太粗惊了他的眼
她在帕子夹层缝了个极小的香囊,只装了米粒大的安神香粉,不多不少,刚好能随体温缓缓散发,不扰人,只护梦。
做完时,天已微亮。
她唤来墨影,将帕子郑重递出,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不求他多看一眼,只愿他夜里少做噩梦。”
墨影低头看她眼下的青影,知她彻夜未眠,接过帕子时动作极轻,像接过一片易碎的月光。
可命运从不许人安静地递出温柔。
回廊转角,周通自暗处踱出,玄衣如墨,眼神阴鸷。
他一眼便盯住那方帕子,鼻翼微动,似嗅到了什么。
“少主近来心神不宁,最忌外物沾身。”他声音沙哑,“你若真为他好,就该烧了它。”
墨影眸光一冷,不动声色将帕子收进袖中:“这是夫人亲手所绣。”
“夫人?”周通嗤笑出声,眼中戾气顿起,“一个冲喜的庶女,也配称夫人?侯府规矩森严,岂容一个外室所出的丫头,以绣帕私相授受,暗藏香料,惑乱主君心神?”
他猛然出手,夺过帕子抖开
海棠纹在晨光下泛着微润光泽,一缕极淡的幽香随风散开,若隐若现,如梦似幻。
周通高声喝道:“此帕藏香!分明是巫蛊之术,欲惑主心智!来人”
家丁应声而至。
“把苏氏押至正堂问罪!此等邪物,断不可留!七日内逐出府门,以正家法!”
苏灵芝被推跪在正堂青砖上时,天光正斜斜照进厅门,映得砖面冷如寒冰。
她双手空空,袖中再无那方绣帕,只余指尖残留的苏合油香气,像是她曾拥有过的全部勇气,都被抽走了。
白露立于侧席,唇角含笑,端起茶盏轻啜一口:“妹妹好手段,连香都能入魂。昨夜少主翻了三次身,可是你那帕子显灵了?”
苏灵芝没抬头,也没哭。
她只是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指尖,忽然想起昨夜绣到最后,针尖扎破了手指,一滴血落在海棠花瓣上,像极了他咳在帕子上的那一抹红。
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风里的一缕丝线:
“我不是要入谁的魂……我只是想让他睡个好觉。”
她顿了顿,眼底泛起水光,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来。
“他夜里咳血,梦里喊娘,我听见了……可我帮不上忙,只能绣块帕子。”
满堂寂静。
连白露都忘了讥讽。
这世上最锋利的,从来不是刀剑,而是一个人用尽全部温柔,去爱一个不肯回应的人。
而她不过是个庶女,没有背景,没有倚仗,甚至连一句“我是为你好”都说得小心翼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