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墨的笔尖还指着那片黑暗，沈砚的呼吸却已经变了。
不是急促，也不是颤抖，而是一种近乎停滞的凝固。就像他整个人被钉在了原地，只有指尖还在微微抽动，控制着不让自己把笔收回来。
地窖深处，钟声的余韵还在墙缝里打转，司印贴着他胸口发烫，像是要烧穿衣料。可比这更烫的，是刚才那三个字——【有人醒了】。
阿禾靠在墙边，手死死掐着胳膊，指节泛白。她不敢出声，连吞咽都不敢用力。裴婉娘浮在凤鸣琴上，七弦绷得笔直，音波如细丝探向黑暗，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缓缓推开，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然后，动了。
一道白绫从角落飘了出来，慢得像是被人故意放出来示威。接着是一只枯瘦的手，掌心握着一串墨玉佛珠，十二颗珠子颗颗分明，和沈砚怀里那串，一模一样。
那人缓步走出，身形佝偻，双目覆着白布，脚下没有声音，仿佛踩的不是土地，而是某种悬空的存在。
沈砚喉咙一紧。
“是你？”
话出口才发觉自己声音哑得不像话。
那人停住，站在石台前，微微侧头，像是在听风。
片刻后，他开口，声音沙哑却平稳：“砚儿……你该称我师祖。”
空气猛地一沉。
阿禾瞪大眼，差点叫出声，又被自己咬住嘴唇压了回去。裴婉娘的琴弦嗡了一声，随即强行压低频率，试图稳住波动的文气场。
沈砚没动，但山河墨的笔尖已经开始震颤。
“你说什么？”
“我说，”那人缓缓抬起手，抚过蒙眼的白绫，“你既拜许鹤安为师，承他文脉，按辈分，自然该称我一声师祖。”
“别跟我扯这些虚的！”沈砚猛地踏前一步，笔尖划地，留下一道漆黑墨痕，“你是谁？为什么有我父亲的佛珠？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
那人没答，只是轻轻一挥袖。
刹那间，地窖中央浮起一面光镜，镜面如水波荡漾，映出的画面却让沈砚浑身血液都凉了半截。
雪夜。
悬崖。
火光冲天的寒山寺倒映在冰湖上，碎成一片片燃烧的影子。
一个年轻僧人抱着襁褓立于崖边，风卷着雪花扑在他脸上，他低头看着怀中婴儿，眼神复杂到了极点。身后传来怒吼与惨叫，寺庙正在崩塌，邪修的符咒在空中炸开，血雾弥漫。
他站着，一动不动。
良久，他抬头望向深渊，仿佛能穿透风雪看到底下的一切。可最终，他转身，一步步走回火海之中，背影决绝，再未回头。
画面戛然而止。
光镜消散。
地窖重归昏暗。
沈砚站在原地，脸色煞白。
“那是……二十年前。”他喃喃道，“那天晚上，母亲带着我坠崖……我以为你不知道……我以为你根本不在乎……”
“我知道。”那人低声说，“但我以为你们都死了。”
“你说什么？！”
“那一晚，我收到密报，说妻儿已被邪修追杀，跳崖身亡。我没有追，是因为我知道，若我离开寺庙半步，封印就会破裂，整个越州都会沦为死地。”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守在这里，日日诵经，超度亡魂。若有万一，我也想让你们的魂魄能找到归路。”
沈砚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
“所以你就认定了我们死了？连查都不查？连找都不找？！我五岁开始讨饭，七岁被人当小偷打得吐血，九岁在破庙里冻得差点断气——你就在这个地窖里念经？！”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到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
山河墨剧烈震颤，墨色不受控制地喷涌而出，在地面疯狂书写，字迹扭曲如蛇：“你不配做父亲！你不配提‘家’这个字！”
墨迹蔓延，地面裂开蛛网状缝隙，文气暴走如狂潮，冲击着四壁。
阿禾被逼得贴到墙上，耳朵嗡嗡作响，眼前发黑。裴婉娘强行拨动琴弦，释放一道镇魂音波，却被沈砚失控的文气直接撕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