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咳出一口血,溅在浮空舟的甲板上,像一滴干涸前的墨。
他没倒下,只是把笔攥得更紧了些。那支陪他杀穿归墟岛、镇压邪阵的笔,此刻笔尖还在微微颤动,仿佛感应到主人体内那股不该存在的东西正在爬行。
裴婉娘几乎是扑过来的,手指刚搭上他右臂衣袖,眉头就拧了起来。她没说话,但指尖已经泛起淡淡的青光,顺着经络探了进去。琴修的感知比寻常医者敏锐得多,尤其对她来说,沈砚的气息早就刻进了骨子里。
“不对。”她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这文气……冷得不像活人。”
许鹤安一听这话,立刻冲了过来,罗盘在他掌心疯狂旋转,指针打在铜壳上发出咔哒声。他盯着沈砚的手臂,瞳孔猛地一缩——原本泛着金光的“文”字印记,边缘开始发黑,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啃噬。
“操!”他一拳砸在舟身上,“楚明河那老东西的恶念没死干净!你破阵的时候,等于亲手把它放进了自己骨头里!”
沈砚闭了闭眼,喉头又涌上一股腥甜。他想说话,却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刺痛打断。右臂像是被人用烧红的铁丝一点点穿过去,那种痛不带温度,反而阴寒彻骨。他低头看去,黑色纹路已经顺着小臂往上爬,像藤蔓缠树,正朝着肩井穴逼近。
“我能压住。”他终于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
“你压个屁!”许鹤安吼得脸都红了,“那是文道堕落的源头!不是伤,是毒!是会吃人心智的东西!你以为刚才写‘永昌’时为什么那么顺?它在借你的手完成最后一击,顺便扎根!”
裴婉娘没再探查,而是迅速取出凤鸣琴,横放在膝上。琴身轻震,一道极细的音线自弦间溢出,缓缓渗入沈砚的脉门。她的脸色随之白了一分——琴音所触之处,那股阴冷的文气竟有回应之意,如同沉睡的蛇睁开了眼。
“它认得你。”她抬眸,目光锐利,“它知道你是谁写的‘永昌’,也知道你继承了楚明河的文心传承。它不是随便附体,它是挑中了你。”
沈砚冷笑一声:“那就让它试试,能不能吞得下去。”
他说完,左手猛然提起笔,在浮空舟的舱壁上疾书《清心咒》。金光乍现,符文成列,可就在最后一个字即将落定时,那黑色纹路突然暴起,顺着笔杆逆流而上,直逼笔锋!
许鹤安眼疾手快,一把将破阵锥拍进地面裂缝,雷光炸开,硬生生把那股黑气震退半寸。沈砚趁机收笔,第二重《清心咒》叠印而出,两道金光交叠成网,终于将右臂的侵蚀暂时锁住。
但没人松口气。
因为那黑色符文仍在跳动,像是有心跳一般,一下一下,顶着文气的压制,缓慢而固执地往上挪。
“这不是办法。”裴婉娘手指抚过琴弦,声音很轻,“这只是困兽之斗。它已经在你血脉里扎了根,越压制,反弹越狠。”
“我知道。”沈砚靠在船舷边,呼吸沉重,“但它现在出不来,我就还能走。”
“你要去哪儿?”许鹤安盯着他。
“寒山寺。”沈砚抬眼,目光穿过云层,“那里有人能镇住它。”
许鹤安沉默了几息,忽然冷笑:“你是说你爹?那个把自己埋在地底二十年的老和尚?他要是真有本事,当年何必躲?”
“他不是躲。”沈砚声音冷了下来,“他是替我扛了这一刀。现在轮到我了。”
空气凝了一瞬。
裴婉娘轻轻拨了一下琴弦,音波扫过沈砚全身,确认那黑纹确实被暂时封住。她没再说话,只是把琴抱得更紧了些,像是随时准备再次出手。
浮空舟在云中穿行,归墟岛的焦土早已看不见,只剩身后一道微弱的金光残影,像是天地间尚未愈合的伤口。风很大,吹得三人衣袍猎猎作响,可谁都没动。
许鹤安低头看着罗盘,指针依旧狂转不止,仿佛在预警某种即将到来的变故。他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伸手就要去摸腰间的工具袋——那里还藏着半块未激活的雷核。
就在这时,沈砚忽然抬起了右手。
袖子滑落,露出整条手臂。黑色符文竟然在褪色,像是被什么力量缓缓吸走。可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那纹路猛地一缩,竟钻进了“文”字印记的核心,随即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