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的第七日，天空像被撕破的绸缎，晚霞从裂缝里倾泻，染得群山如浸血海。林逸、苏瑶、赵敏三人沿废弃古栈道下行，脚下木板朽裂，每一步都发出垂死的呻吟。铜铃别在林逸腰间，铃声却越来越沉，仿佛铃舌正一点点锈蚀。
栈道尽头，两座断崖对峙，中间仅余一条石梁相连。石梁表皮布满黑色菌丝，在夕照里泛着金属般冷光。苏瑶蹲身查验，发现菌丝内部包裹着细若发丝的铜线——古王朝用以传导咒力的“血铜”。
“石梁对面是永夜谷。”赵敏以巫火试探，火苗在接触菌丝的一瞬间被染成漆黑，像墨滴入水，“谷内无光，无星，无日。传说踏入者，须以自身记忆换取光明。”
林逸抚摸腰间铜铃，李强的虚影在铃口一闪而逝，似在警告。他深吸一口气，率先踏上石梁。菌丝在脚底蠕动，发出婴儿吮吸般的细碎声响。
行至石梁中段，夕阳突然剧烈颤动，像被无形之手捏碎的蛋黄。血橙色光流自天穹倾泻，沿菌丝铜线飞速传导，整座石梁瞬间亮起猩红纹路。
“咒阵启动了！”苏瑶惊呼。
石梁边缘裂开缝隙，缝隙下是无底深渊，深渊底部传来巨大心跳——咚、咚、咚——每一次鼓动，都让石梁崩落一块碎石。
赵敏咬破指尖，以血为引，在虚空画出一道“截光符”。符纹升起青白光幕，将三人笼在其中，隔绝血光侵蚀。然而光幕边缘迅速被黑暗啃噬，像有无数细小牙齿在咀嚼。
林逸抽出匕首，斩断脚边一束最粗的血铜。断裂处喷出暗红浆液，浆液在空中凝成李强的面孔，嘴唇开合：“回头……”
面孔随即被黑暗撕碎。石梁在下一声心跳中彻底断裂，三人连同碎岩一起坠入深渊。
坠落未带来撞击，而是冰冷的漂浮感。四周是无边无际的黑水，水面如镜，倒映不出任何影像。头顶没有天穹，只有浓稠的黑暗压下来，像一床湿透的棉被。
铜铃发出第一声脆响，铃舌化作一点萤火，照亮半径不足三尺的圆。光圈内，黑水表面浮着无数苍白手臂，手指间纠缠脐带般的菌丝。
苏瑶伸手欲触，被赵敏厉声制止：“别碰！这是‘记忆溺湾’，手臂会拽走你的过去。”
话音未落，一只手臂已缠住苏瑶脚踝。她猛地后仰，看见自己七岁那年第一次握铲的影像被拖出水面——影像碎裂，化作苍白泡沫消散。苏瑶眼前一黑，几乎昏厥。
林逸挥匕首斩向手臂，断口喷出银色星屑，星屑在空中凝成一张车票大小的铜片，上面刻着：
“以忆易路，以血易光。”
铜片背面是一幅简图：一座倒悬的城门，门下悬铃，铃下滴火。
萤火引领黑水流动，远处渐渐浮现一座倒悬的古城。城墙由漆黑石砖垒砌，砖缝间渗出暗红液体，像缓慢脉动的血管。城门高悬，门楣上无字，只嵌着一只巨铃，铃身布满铜绿与血垢。
城门下方，一条石阶螺旋向下，没入黑水深处。石阶第一级上，坐着一个背影佝偻的老人，老人身披王朝祭袍，袍角绣着与铜片相同的倒悬城纹。
老人缓缓转身，面目竟与李强有九分相似，只是双眼被黑线缝死，嘴唇以菌丝缝合。
“守门人换了一代又一代，”老人腹腔发声，声音沙哑如沙磨，“但钥匙始终只有一把。”
他抬起手，掌心裂开，露出一枚铜铃——与李强子弹壳制成的铃舌一模一样。
林逸握紧腰间铜铃，两铃相撞，发出清脆共鸣。倒悬城门随之震颤，巨铃坠下一滴赤红火雨，火雨触及黑水，竟在水面燃起一条笔直的赤焰道路，直通城门。
老人抬手，火雨凝成三枚火符，分别飘向三人眉心。
“取铃者，需献祭最珍视之记忆。”
苏瑶看见火符中浮现父亲临终未闭的眼睛；赵敏看见师父被巫火反噬的焦黑手指；林逸看见母亲在王座幻象里碎裂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