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州城门的吊桥在吱呀声中缓缓放下,扬起的尘土被北风吹散,露出桥那头严阵以待的队伍。杨怀玉身披亮银甲,手按腰间的家传虎头枪,望着从烟尘中走来的宋军先锋,眉头始终没有舒展。
他今年不过二十五岁,却已是经历过三场恶战的老将。父亲杨宗保在雁门关重伤的消息传来时,他正带着三百杨家军驻守代州,连夜想率军驰援,却被父亲派来的亲兵拦住——“辽军势大,代州是雁门关屏障,不可轻动”。这几日他像热锅上的蚂蚁,既担心父亲的伤势,又焦虑前线的战局,直到今早收到探报,说朝廷派了位女元帅率军前来,心头的火气顿时窜了上来。
“女子能懂什么行军打仗?”他身旁的副将王奎啐了一口,“汴京城里那些老爷们是疯了不成?竟让个金枝玉叶来送死!”
杨怀玉没说话,目光却落在了队伍最前方那匹白马上。马上的人穿着银白嵌红的元帅甲,身形纤细,头盔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可那挺直的脊梁、握缰的稳劲,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锐气,不像个娇生惯养的公主。
“来者可是安寿公主?”杨怀玉催马上前,声音洪亮如钟,带着杨家将特有的威严。
白马停在了吊桥另一端。马上的人缓缓抬起头,摘了头盔,露出一张清丽却带着英气的脸。赵红玉原本的病态苍白早已被风霜磨成了健康的麦色,那双曾含着怯懦的眸子,此刻亮得像北境的寒星,正平静地望着他。
“正是赵红玉。”她翻身下马,动作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杨将军不必多礼,军情紧急,先入城议事。”
杨怀玉愣住了。他见过不少宗室女子,个个都是娇滴滴的模样,见了虫子都要尖叫,可眼前这位公主,说话行事竟比军中的女将还要干脆。他定了定神,翻身下马拱手道:“末将杨怀玉,参见元帅。”
这声“元帅”喊得有些生硬,王奎等人更是一脸不情愿,却碍于军规,只能跟着行礼。宋雅没在意这些,目光扫过城墙上的防御工事,眉头微蹙:“城楼上的弩箭射程不足百步,垛口间距太大,若辽军来犯,这里撑不过一个时辰。”
杨怀玉心中一震。这些正是他头疼的问题,代州守军的弩机大多是十年前的旧物,射程早就跟不上了,他屡次上书请求更换,都被户部以“国库空虚”驳回。这位公主刚到就看出了要害,倒不像传言中那般草包。
“元帅明鉴。”他语气恭敬了些,“末将早已派人修缮,奈何工匠和材料都不足……”
“入城再说。”宋雅打断他,率先踏上吊桥。经过杨怀玉身边时,她忽然停住脚步,声音压低了些,“令尊的伤势如何?”
提到父亲,杨怀玉的眼圈红了:“太医说……箭伤入肺,能不能挺过这几日,全看天意。”
宋雅沉默片刻,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我带了军中最好的金疮药,或许能有点用。”
这一拍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杨怀玉望着她的背影,心中的疑虑又消了几分。
代州知府早已在府衙外设好了接风宴,桌上摆满了鸡鸭鱼肉,还有一坛封存了十年的汾酒。宋雅却没动筷子,指着墙上的地图问道:“辽军最近一次袭扰是什么时候?主攻的方向是哪里?”
杨怀玉收起酒杯,走到地图前:“三日前,耶律沙派五千骑兵攻打过西门,被末将用滚木击退了。他们的主攻方向应该是北门,那里地势平缓,适合骑兵冲锋。”
“耶律沙惯用声东击西。”宋雅指尖点在地图上的黑水河,“这里水流湍急,河底多暗礁,是天然的屏障,却也是最容易被忽略的地方。”
杨怀玉心中一动。他确实没在黑水河布防,那里河道狭窄,骑兵根本过不去,可这位公主的眼神笃定,不像是信口胡说。
“元帅的意思是……”
“辽军有皮筏。”宋雅的声音很轻,却让杨怀玉浑身一激灵,“我在汴京时看过缴获的辽军辎重清单,里面有三十只羊皮筏,足以载五百精兵。他们攻西门是假,想从黑水河偷渡才是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