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沙是被两个亲兵架着拖进辽营的。
他的甲胄早在上次黑水河溃逃时遗失了，此刻只穿着件沾满泥浆的单衣，左臂不自然地扭曲着——那是被宋军的钩镰枪划到的，骨头断了三根。每走一步，伤口就像被撒了把盐，疼得他眼前发黑，可他不敢哼一声，因为前面就是辽主耶律宗真的中军大帐。
帐外的卫兵看他的眼神像看一具尸体。这些铁林军的骑士们铠甲锃亮，腰间的弯刀在火把下泛着冷光，与他这副狼狈模样形成刺眼的对比。耶律沙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又腥又苦——他带来的五千先锋营，活着回来的还不到五百。
“进去吧。”卫兵掀开帐帘，语气里没有丝毫温度。
帐内弥漫着浓重的酒气和炭火味。耶律宗真背对着他，正站在一幅巨大的羊皮地图前，身上的龙纹锦袍拖在地上，绣着的金线在烛火下明明灭灭。帐角的铜炉里烧着西域进贡的香料，甜腻的气味却压不住空气中的火药味。
“你还敢回来？”耶律宗真的声音不高，却像冰锥一样扎进耶律沙的耳朵里。
耶律沙“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撞在金砖上的声音在寂静的大帐里格外清晰。他想磕头，可左臂的剧痛让他连抬起头都困难，只能趴在地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臣……臣罪该万死！”
“罪该万死？”耶律宗真缓缓转过身，脸上的金面具反射着烛光，看不清表情，“本王让你带五千铁骑去探路，你却把他们喂了黑水河的鱼虾！说！那宋朝公主到底用了什么妖术？”
“不是妖术！是……是雷火！”耶律沙急得浑身发抖，眼前又浮现出那些带着火光的弩箭和会喷铁雨的黑管子，“她手里有能喷雷火的兵器，一响起来，人马就成片倒下，还有会炸的陶罐，一炸就是一片火海……”
“够了！”耶律宗真猛地一脚踹在他胸口，耶律沙像个破麻袋一样滚出去老远，撞在帐柱上，嘴里顿时涌出一股血腥味。“你当本王是三岁孩童？雷火是天神掌管的，一个宋朝女子怎会使唤？分明是你贪生怕死，谎报军情！”
帐外的卫兵听到动静，掀帘想进来，却被耶律宗真喝退了。他走到耶律沙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金面具下的眼睛像淬了毒的刀子：“你可知辽军自萧太后以来，何曾有过先锋营全军覆没的耻辱？”
耶律沙咳着血，挣扎着想爬起来，却被耶律宗真踩住了后背。他能感觉到对方的靴底正碾过自己的伤口，疼得几乎要晕过去，可他不敢停，只能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喊道：“臣说的都是真的！那女子还会驱使金光，破了国师的八门金锁阵，耶律洪金大人他……他已经阵亡了！”
“什么？”耶律宗真的脚猛地一松。耶律洪金不仅是辽国国师，更是他的亲叔叔，自幼教他奇门遁甲，是辽军里最受敬重的智囊。他怎么也不敢相信，那个据说只会些微末剑术的宋朝公主，竟能杀了耶律洪金？
耶律沙趁机爬到他脚边，死死抓住他的袍角：“陛下，那女子绝非寻常人！她的士兵穿着青布衣服，剑法快得像闪电，还有会飞檐走壁的斥候，我们的布防在她眼里就像没藏一样……”
他越说越激动，那些被冲锋枪扫射、被手雷炸飞的画面在脑子里翻涌，恐惧像冰冷的河水淹没了他：“陛下，撤军吧！我们打不过的！那根本不是人，是……是索命的修罗！”
“放肆！”耶律宗真终于忍无可忍，拔出腰间的弯刀架在他脖子上，“耶律沙，你忘了自己是耶律家的子孙？忘了草原汉子死也要死在马背上？”
刀锋冰冷的触感让耶律沙瞬间清醒。他看着耶律宗真震怒的眼睛，突然想起出征前母亲塞给他的护身符，想起草原上的牛羊和孩子。一股血气涌上头顶，他猛地挺直脖子：“臣不敢忘！但臣不能眼睁睁看着十万大军葬送在黑水河！陛下若不信，可去问逃回来的士兵，他们都看见了！”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一阵喧哗，一个亲卫连滚带爬地冲进来：“陛下！不好了！狼山粮仓……粮仓被炸了！”
“什么？”耶律宗真的弯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狼山是辽军囤积粮草的重地，储存着足够十万大军吃三个月的粮草，一旦被毁，他们连退回幽州的资本都没有了。
“是谁干的？”他抓住亲卫的衣领，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是……是宋军的小股部队，好像会飞一样，从悬崖爬上去的，放了火就跑，我们追都追不上……”亲卫吓得语无伦次。
耶律宗真踉跄着后退几步，撞在地图架上，羊皮地图哗啦一声掉下来，盖了他满身。他看着地图上标注的狼山位置，又看看地上瑟瑟发抖的耶律沙，突然明白了——那个宋朝公主，不仅有诡异的武器，还有不输男子的谋略。
“陛下，现在撤还来得及！”耶律沙哭喊着，“再等下去，我们都会饿死在这雁门关外！”
帐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烛火噼啪作响。耶律宗真慢慢捡起地上的弯刀，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尘，突然冷笑一声：“撤？本王要是撤了，草原上的部落会怎么看我？宋朝会怎么看辽国？”
他走到帐门口，望着外面连绵的营帐，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传我命令，明日一早，全军压上，强攻雁门关！本王倒要看看，那宋朝公主的雷火，能烧到几时！”
亲卫领命而去，帐内只剩下耶律宗真和耶律沙。耶律宗真看着地上的败将，突然叹了口气：“把他拖下去，找军医看看。”
两个卫兵进来架起耶律沙，他路过耶律宗真身边时，低声道：“陛下，那女子说……说三日之内，要踏平我军大营……”
耶律宗真猛地转身，金面具在烛火下闪着寒光：“那就让她来试试！”
当耶律沙被拖出大帐时，正看见几个萨满巫师举着骨杖在营地里跳着祈福舞，嘴里念念有词。寒风卷着雪花吹过来，落在他脸上，冰冷刺骨。他抬头望向雁门关的方向，那里漆黑一片，却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们。
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祖父给他讲过的一个传说——当天女降世时，草原的雄鹰会收起翅膀，河流会改变方向。那时他只当是故事，可现在，他信了。
雁门关的城楼上传来三更的梆子声，悠长而坚定。耶律沙闭上眼睛，任由卫兵把他拖向伤兵营，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场仗，他们输定了。
而中军大帐里，耶律宗真正对着地图发呆。烛火映在他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阴暗。他手里捏着耶律洪金留下的八卦盘，盘上的指针乱转，像是预示着某种不祥。
“红玉……赵红玉……”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金面具下的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笑，“本王倒要看看，你到底是天女，还是修罗。”
夜色渐深，辽营的篝火渐渐熄灭，只有巡逻兵的火把在黑暗中移动，像一群不安的萤火虫。而雁门关的城楼上，宋雅正站在垛口边，望着远处的辽营，手里捏着一枚刚造好的铁蒺藜炸包。
风从北境吹来，带着雪籽的寒意。她知道，明天，将是决定北境命运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