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依旧埋首于那堆泛黄的账本中,油灯下,算盘珠被他拨得噼啪作响,仿佛不知疲倦。
初三的夜,潮水退到了极致。
海风凄厉地呼啸,卷起咸腥的浪花,狠狠拍打着码头的防波堤。
这是清算前最后一个宁静的夜晚。
沈舟放下手中的蘸水笔,揉了揉酸涩的眼睛。
桌上的账本已经堆叠整齐,每一笔账目都已“核对”完毕,形成了一份天衣无缝的假账。
这份假账,既能满足阿雷对“暗流三号”回扣的追查,又巧妙地将真正的幕后黑手摘得干干净净,将所有罪责都推向了几个早已“意外身亡”的替死鬼身上。
这是一份完美的答卷,足以让他赢得阿雷的信任,坐上那“头把算盘”的交椅。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
月光惨白,照在远处小海依约挂起的那盏红布灯上,那微光在夜风中摇曳,像一滴凝固的血。
沈舟的左手下意识地抚过缠绕的布条,指尖隔着布料,感受着皮肤下那颗“始”字算盘珠坚硬的轮廓。
它像一颗休眠的心脏,等待着被唤醒的时刻。
父亲的脸,焚账的火,小海兄长被沉海时的嘶喊,苏媚发梢的雨滴,老五眼中的惊疑,阿雷的冷酷,以及防空洞里那冰冷的“双层墙”……十年来的所有画面,在这一刻尽数涌上心头。
他不是来做账的,他是来讨债的。
沈舟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满是铁锈与海水的味道。
他转身回到桌前,目光落在面前那本厚厚的、倾注了他无数心血伪造的账册上。
他的眼神平静得可怕,像暴风雨来临前死寂的海面。
所有的布局已经完成,所有的棋子都已就位。
那根被他刻下密码的残桩,此刻正被退去的潮水完全暴露出来,等待着被发现。
那台水下摄像机,也早已记录下了所有需要的证据。
现在,只剩下最后一步。
他伸出手,轻轻地、带着一丝近乎怜悯的温柔,合上了面前的账册。
随着“啪”的一声轻响,书页闭合,仿佛一个时代的终结。
这场持续了十年的漫长清算,其最终的计算,已经完成。
接下来,不再需要算盘,也不再需要笔墨。
夜色最浓的时刻已经过去,天边开始泛起一丝微弱的鱼肚白。
卯时将至,万物沉寂,唯有那盏油灯的火苗,还在做着最后的跳动。
沈舟的目光,从合上的账本,缓缓移向了那团摇曳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