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余晖穿过窗棂,给四合院镀上了一层陈旧的金色。
林卫揣着那一百块钱,感受着口袋里从未有过的厚实。那叠崭新的大团结,带着油墨的特殊香气,沉甸甸的,仿佛是另一个世界的通行证。旁边是那张烫金的荣誉证书,纸张硬挺,边角硌着他的大腿。
他刚踏进院门,一道人影便从门房的阴影里迎了出来,脸上堆满了菊花般的褶子。
是易中海。
“哎呀,小卫!可算把你给盼回来了!”
易中海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夸张的热情,笑得几乎看不到眼睛,比他自己评上八级钳工还要兴奋。他一把抓住林卫的胳膊,那粗糙的手掌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将他往中院领。
“快让一大爷看看,这证书,这奖金!好家伙,真是给咱们院争光啊!”
进了易中海的屋子,一股子老家具和淡淡霉味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他被按在八仙桌旁边的椅子上,一杯热茶推到面前,水汽氤氲。
易中海嘘寒问暖,从厂里领导的关怀问到他身体的疲累,每一个问题都充满了长辈式的关切。
铺垫足够长了,狐狸的尾巴终于显露出来。
“小卫啊,”易中海搓着那双布满老茧的手,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语重心长,带着一种为你好的施舍感,“你看,你现在是咱们院里最有出息的年轻人,也拿了这么大一笔奖金。”
他的目光若有若无地瞟向林卫鼓囊囊的口袋。
“咱们院里呢,情况复杂,还有些困难户。就说后院的聋老太太,老人家一辈子不容易,现在身体也不好,是该买点麦乳精、买点肉,好好补补身子。你作为院里评出来的先进个人,是不是应该……表示一下?”
他终于图穷匕见。
还是那套道德绑架的老戏码。想用大义的名分,让林卫把这笔血汗钱交出来,再由他这个一大爷出面分配,收买人心,巩固他那摇摇欲坠的权威。
林卫的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嘲弄。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将口袋里那厚厚的一叠钱掏了出来。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在安静的屋子里炸开。
一百块钱,整整齐齐地被他拍在了桌面上。崭新的钞票在昏暗的光线下,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易中海的呼吸瞬间停滞了一下,眼神死死地钉在那叠钱上,喉结不自觉地滚动。
“一大爷,您说的对。”
林卫开口了,声音平静却掷地有声。
“出息了,是该为集体做贡献。”
他迎着易中海贪婪的目光,身体坐得笔直,一股锋锐的气势从他身上升腾而起。
“不过,我认为,对集体最大的贡献,不是分这点钱,分这点东西。”
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那叠钱上,笃定的力量让桌面都微微一震。
“而是提升自我,武装自己的头脑,将来为国家,为人民,创造出更大的价值!”
林卫的声音陡然拔高,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膛里迸发出来的,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正气。
“这笔钱,我一分都不会乱花!我要用它来买书,买《机械原理》,买《金属切削》,买各种我看不到的技术手册!我要把所有的业余时间,都用来学习文化知识!”
“只有我自己变得更强大,技术变得更过硬,将来才能在岗位上发光发热,才能更好地报效祖国!这,才是一个青年工人,对国家和人民最大的负责!”
一番话,大义凛然,正气磅礴。
每一个字眼,都站在了时代的制高点上,直接抽空了易中海准备好的所有说辞。
他想让林卫“为集体做贡献”,林卫直接把这个“集体”的概念,从一个小小的四合院,上升到了整个国家和人民的高度。
这个帽子,谁敢反驳?谁敢说为国家做贡献是错的?
易中海张着嘴,脸色从刚才的殷切变成了酱紫,再从酱紫变得铁青。他感觉自己的胸口堵着一团棉花,上不来,下不去,憋屈得几欲吐血。
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终,这位院里德高望重的一大爷,只能端着那杯已经凉透的茶,眼睁睁看着林卫收起钱,从容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