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那声“景熙书院学子百人联名上书”还在耳边回荡,陈砚舟没等内侍传话,转身就走。
他穿过宫门长街,脚步越来越快。朝堂上的胜仗只是开始,崔玿倒了不算完,那些藏在暗处的手、压在寒门头上的规矩,一根都没断。他知道,光靠嘴争不出活路,得立个地方,让这些人自己站起身来说话。
城南旧书院,墙皮剥落,门楼歪斜。门口跪着三十来人,全是年轻面孔,衣裳洗得发白,有的袖口还打着补丁。周慎就在最前头,膝盖压着青石板,手里捧着一本边角卷起的《算经》,另一只手攥着个木头算盘,珠子缺了两颗。
陈砚舟走到他们面前,没人抬头,也没人说话。空气像冻住了一样。
他看了眼门楣上那块黑底金匾——“非士族勿入”四个字刻得深,漆得亮,像是刚描过不久。
“你们为什么来?”
周慎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却稳:“我们想读书。不是为了考功名,是为了知道这世道,能不能换个活法。”
旁边一个瘦高个学生接话,嗓音发抖:“我爹卖了牛,换三斗米供我走读。可书院不收,连门槛都不让踩。他说……只要我能站在讲舍外听一课,他就死也甘心。”
陈砚舟没应声。他往前走了两步,伸手抓住匾额一角,用力一拽。
“咔”的一声,木架断裂,匾额砸地,尘土扬起。几个学生惊得往后缩,又赶紧爬回来,盯着那堆碎木看。
“从今天起,没人能拦你们进门。”他说完,回头对周慎点头,“带他们进去。”
书院里空荡荡的,桌椅蒙灰,梁上结网。有人想去扫地,被周慎拦下:“先不急。先生还没定名字。”
陈砚舟让人搬来一张桌子,铺纸研墨。笔尖蘸饱,手腕一沉,“景熙书院”四个大字落在纸上,笔锋利落,不拖泥带水。
围观的学生一个个凑近看,有人小声念出来,念到一半声音卡住,眼眶红了。
“这名字……是我们的?”一个戴斗笠的年轻人问。
“是你,是我,是以后每一个愿意来的。”陈砚舟把纸交给工匠,“天黑前挂上去。”
周慎走上前,深深作揖:“明日开讲,我愿执扫帚,清堂铺席。”
“你不是扫地的。”陈砚舟扶他起来,“你是点灯的人。”
当天夜里,陈砚舟住在书院东厢。油灯亮到三更,他翻着带来的几本手抄策论,时不时停笔记点什么。窗外风响,树枝拍打窗棂,屋里冷得很。
快四更时,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接着有人轻敲门板。
“先生!出事了!”
开门的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叫林阿水,白天帮忙搬桌椅的那个。他喘得厉害,脸都白了:“我……我睡不着,去厨房烧水喝,听见后窗外面有人说话——两个黑影,穿短打衣裳,不像本院的人。其中一个说:‘只下泻药,别弄出人命,让他们拉到科考那天,谁还敢提景熙二字?’说完就走了!”
屋里静了几秒。
陈砚舟听完,脸上没变,只问了一句:“他们进井边了吗?”
“应该……进去了。水桶还在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