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条勒进皮肉,秦五眼皮一跳,牙关咬紧,没哼声。
陈砚舟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外头天光更亮了些,青灰色褪成淡白,风里带着沙尘味,刮得人脸疼。
他望着窗外,没说话。
屋里静得只剩秦五粗重的呼吸声,还有血珠滴落地面的轻响。
嗒。
嗒。
嗒。
陈砚舟忽然抬手,把窗缝推得更开些。
风灌进来,吹得账册纸页哗啦翻动。翻到第七页,那行“七月廿三,狄营换防”的字迹被风吹得微微翘起。
他伸手按住,指腹摩挲纸面。
门外脚步声又起,这次更密,更急,靴底踩碎瓦砾的声音接连不断。
陈砚舟收回手,转身走向案前。
他拿起那支断刀,刀尖朝下,轻轻敲了三下青砖地。
“咚、咚、咚。”
每一下都像敲在人心上。
秦五抬起头,看着他。
陈砚舟没看他,只盯着账册上那个“崔”字,墨色深,压着纸纹。
他伸手,把铜钱从账册上拿开。
铜钱背面那道划痕,在晨光里泛着哑光。
他把它放回袖袋,动作很慢。
门外脚步声停在廊下。
陈砚舟拿起账册,翻到夹层那页,指着蝇头小楷问:“油布车左轮第三颗钉,是哪颗?”
秦五喘了口气,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左边那颗,钉帽缺一角,像被刀劈过。”
陈砚舟点头,合上账册。
他走到门边,弯腰捡起地上那支弩箭,箭杆微弯,尾羽焦黑——是火油弹炸开时溅到的。
他把箭扔进火盆。
火苗“轰”地窜高,舔着箭杆,烧出一股焦糊味。
他退后半步,看着火。
火光映在他脸上,左眉那道疤泛着浅白,像一道压不住的旧伤。
秦五靠着桐油柜,慢慢滑坐在地,后背抵着柜子,右手还攥着刀。
陈砚舟没扶他。
他走到窗边,重新推开窗缝。
风更大了,卷着沙粒打在脸上,有点疼。
他抬手抹了把脸,指腹蹭过左眉疤,又蹭过下巴上新冒的胡茬。
窗外,一只灰雀扑棱棱飞过屋脊,翅膀扇动声很轻。
陈砚舟盯着它飞远的方向,没眨眼。
屋里墨香、血腥味、焦糊味混在一起,沉甸甸地压着空气。
他忽然开口:“秦五。”
秦五没应,只把刀攥得更紧。
陈砚舟没等他答,只说:“把柜子底下那坛酒拿出来。”
秦五愣了下,低头看柜子。
柜子底下确实有坛酒,泥封完好,坛身蒙尘。
他伸手去够。
坛子太重,他左肩一动就牵得伤口裂开,血又渗出来,顺着布条往下淌。
陈砚舟走过去,蹲下,一手按住秦五后颈,一手托住坛底。
两人一起把坛子抱出来。
泥封没撬,只拍掉浮尘。
陈砚舟把它放在案上,离账册三寸远。
他没开坛,只用手指点了点坛身。
“等会儿再喝。”
秦五靠在柜边,喘着气,点头。
陈砚舟直起身,走到门边,伸手按在断门框上。
木头粗糙,裂口参差,边缘还挂着几缕纤维。
他用拇指蹭了蹭,蹭下一点木屑。
门外脚步声又起,这次更近,停在门口。
陈砚舟没回头。
他盯着自己拇指上那点木屑,轻轻一吹。
木屑飞走。
他转身,回到案前,拿起账册。
翻到第一页,铜钱划痕的位置。
他用指甲,把那道划痕描了一遍。
指腹刮过纸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嗒。
又一滴血落在青砖上,晕开。
陈砚舟低头看了一眼。
血珠圆润,边缘微凸,在晨光里泛着暗红。
他没擦。
只把账册合上,轻轻放在酒坛旁边。
酒坛泥封完好,账册蓝布面泛黄,墨迹未干。
他伸手,按在账册封皮上。
指节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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