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舟嘴角动了下,没笑。
他望向雪幕深处,鹰嘴谷的方向。那边埋着一百三十多具狄骑尸体,还有四十九个俘虏关在临时牢营。帖木儿昨夜报上来,俘虏里有人供出“右翼王已收崔党馈礼”,但这话不能直接用——没人证,只有口供,一推就倒。
他得等。
等京城反应,等崔党反扑,等崔玿露头。
只要他敢动,就有破绽。
雪落在他肩头,积得厚了,他自己都没觉出重量。裴昭伸手拍了下,雪团砸在地上,碎成几瓣。
“你该去换身衣服。”她说,“新都护不该穿带血的斗篷上任。”
“还没上任。”他说,“圣旨到了,人没动。”
“差不了多久。”
“差一天,就是一天。”
他转头看她:“你知道最怕什么吗?”
裴昭摇头。
“不是他们反扑。”他说,“是他们装死。装得越像,后面咬得越狠。”
裴昭懂了。
她拔出短剑,甩掉剑身上的雪,插回鞘中。
“那你得盯紧点。”她说,“别让他们睡安稳。”
陈砚舟点头。
他最后看了眼北情司的方向——那扇断门还敞着,门框裂口参差,木屑挂在边缘,像被野兽啃过。他知道秦五还在里头,守着账册,守着那坛酒,守着他们还没算清的账。
他抬脚,往主营瞭望台走去。
台阶是夯土垒的,铺了层碎石防滑。他一步步往上,靴底碾碎雪壳,发出脆响。裴昭跟在后面,脚步轻,但稳。
到了台顶,风更大。雪粒子抽在脸上,生疼。他站定,双手撑在土墙上,俯视整个驻地。
主营灯火次第亮起,炊烟从几处灶房升起,被风吹得歪斜。东帐门口,传令兵正掀帘进去,暖光漏出来一瞬,又被门帘挡回去。北情司那片还黑着,只有窗缝透出一点火光,是炭盆没灭。
他盯着那点火光看了很久。
裴昭站他右侧,手按剑柄,没说话。
“你说,”他忽然说,“如果崔玿现在就在京城,看着这封圣旨,他会做什么?”
裴昭想了想:“装病,称冤,或者——派人来杀你。”
“都不对。”他说,“他会等。”
“等什么?”
“等我们庆祝。”
裴昭皱眉。
“我们一庆祝,就是松懈。一松懈,他就能说‘陈砚舟居功自傲,结党营私’。他不需要打赢,他只要让我们犯错。”
裴昭沉默片刻,说:“那就不庆。”
“对。”他说,“不庆,不宴,不升旗,不放炮。就当这圣旨是张废纸,直到崔玿落地。”
风雪扑面,他眯起眼,望向南方。
京城方向,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那儿有人正盯着这边,等着他出错。
裴昭从怀中取出一块干粮,掰下一角递给他。是硬饼,边角锋利,咬一口掉渣。
他接过,啃了一口,咽下去,喉咙发干。
“明天。”他说,“召帖木儿来。”
“做什么?”
“问他俘虏里有没有识字的狄人。”
“你要审?”
“不审。”他说,“要他写家书。”
裴昭愣了下:“家书?”
“对。就说‘我在大周过得好,有饭吃,有衣穿,官长待我不薄’。写好了,我让人送去右翼王帐前。”
“你这是……离间?”
“不是离间。”他说,“是告诉他们,我们不杀降,不虐俘。让他们知道,跟崔党合作,不如跟我们谈。”
裴昭看着他,忽然笑了下:“你还真是一点亏都不吃。”
“不是不吃亏。”他说,“是知道什么时候该忍,什么时候该出拳。”
雪落在他肩头,积了厚厚一层。他没拍,也没动。
远处,一只灰雀扑棱棱飞过屋脊,翅膀扇动声很轻。
他盯着它飞远的方向,没眨眼。
裴昭站他身边,手一直没离剑柄。
“你说,”她忽然问,“要是崔玿逃了呢?”
陈砚舟没回头。
“他逃不掉。”他说,“天涯海角,我也认得他写的字。”
他抬起手,抹了把脸。左眉那道疤蹭过掌心,有点糙。
雪还在下。
他站着,像一座不会倒的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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