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未眠的陈砚舟，吹熄灯后虽走出值房望向宫城方向，可心中惦记着边防之事，在台阶上站了片刻后，又转身回到值房。晨光刚爬上兵部门口的石阶，他已坐在值房里。桌上摊着一叠刚誊好的边情简报，最上面那份还带着墨迹未干的温热。他没换衣，也没喝一口茶，手指直接戳到昨夜记下的那行字上——“建议召开兵部务虚会”。纸角有些卷，是他昨夜反复摩挲留下的折痕。
他知道不能再拖了。西北第三封急报送来，新情况显示，雁口坡有九个人留下的新脚印，走的是之前那条野鹿道，踩倒草丛方向相同，清泉谷村民捡到与之前密探带回布条材质一致的粗麻水囊，这显然是有组织有纪律的外探队伍所为，已在我们眼皮底下建立起情报线。
陈砚舟把三份简报并排摆开，用镇纸压住。他盯着地图看了很久，最后起身，抓起笔就在墙上挂的《景熙十二年边防布防图》上画了个圈，又从袖中抽出一张小纸条，写了几行字，交给门口候着的小吏：“即刻发帖，请边军七郡主将代表、兵部舆图司、军械司、粮秣司主事，今日午时前到议事厅集合，就说——兵部要议‘三优’。”
小吏愣了一下：“尚书，这‘三优’……是哪三优？”
“优组织、优指挥、优后勤。”陈砚舟头也不抬，“别问，照传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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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不到，兵部西厅已坐满了人。边军将领穿的是旧皮甲，风尘仆仆，脸上还挂着赶路的汗；军事专家们则一身青袍，捧着册子，神情严肃。有人低声议论：“听说是为西北那几处烟点？”“不至于吧，咱们边军自己能管。”“可昨儿夜里又报了一次哨音，三短一长，听着不像咱们的规矩。”
话音未落，陈砚舟进来了。
他没穿官服，只一件半旧青衫，腰间束带松了一扣，手里拎着个木匣。众人安静下来。
他在主位站定，没寒暄，也没客套，直接打开木匣，取出三样东西：一块烧焦的黑布条、一双沾泥的布靴底、一张手绘路线图。
“这是从朔云岭、雁口坡、清泉谷带回来的。”他声音不高，但字字落地，“布条是敌踪所留，靴底纹路和我军不同，路线图显示他们三次行动都在补给线咽喉。现在我问一句——我们的哨报系统，能不能在他们出现后两个时辰内送到兵部？”
没人答。
一个老将咳嗽两声：“按制，哨所报情需经县尉、府衙、转运使，再递兵部，快则三日，慢则五日。”
“那就晚了。”陈砚舟打断，“敌人今天能踩点，明天就能断粮道。等咱们收到消息，人家已经打到家门口了。”
厅里静了一瞬。
有个专家开口：“尚书所言极是。依《司马法》，‘兵贵神速’，信息迟滞，则如盲人骑马。”
“我不是来背书的。”陈砚舟放下手，走到墙边地图前，“我是来改规矩的。”
他拿起朱笔，在地图上划出三条线：“第一，优组织。现有边军编制层级太多，哨所→营→郡→道→兵部，五级传递，层层过滤，等到了中枢，黄花菜都凉了。我提议，设‘协防司’，直属兵部，专管边情汇总与跨区联动。各郡主将仍掌战时指挥权，但日常调度、情报直递，由协防司统一协调。”
底下立刻嗡了一声。
一位边将皱眉：“那不是架空我们？”
“不是架空，是补漏。”陈砚舟转过身，“你们负责打仗，我们负责让你们打得明白。协防司不插手作战，只做三件事：收情报、调资源、通命令。比如朔云岭发现异动，哨长可直接报协防司，不必经府衙中转。你们觉得如何？”
众人面面相觑。
另一个将领犹豫道：“可这样一来，地方怕不好交代。毕竟……祖制如此。”
“祖制也得看能不能保命。”陈砚舟语气没变，“十年前清泉谷就有探子留下地图，当时没人当回事。现在呢？人家摸清了咱们的隘口、渡口、仓口，再来一次，还能不当回事？”
这话一出，厅里没人再说话了。
陈砚舟继续：“第二，优指挥。现有传令靠驿马、烽火、铜锣，慢且易误。我提议，在重要关隘设‘直通链路’——每三十里设一个快信点，配双人轮守，接到协防司令，必须一个时辰内接力传出。命令内容加密，用暗语本，防止泄露。”
一位舆图专家点头：“可行。我们可绘制《边防快信路线图》，标注所有节点位置与换马点。”
“第三，优后勤。”陈砚舟走到桌前，翻开一本账册，“现有粮仓分布不合理，前线缺粮，后方堆满。我提议，分三级仓储——中枢库设在京畿，储备三年军粮；前线库设在边郡要地，存半年用量；应急点设在险要隘口，藏三个月口粮与战备物资。推行‘轮储制’，每季轮换，防霉防蛀。另设‘账册双签’，出入库必须由兵部与地方双人签字，杜绝贪墨。”
这下连原本反对的人都开始低头记笔记了。
一个老军需官抬头：“那运输呢？山路难行，骡马不够。”
“学堂高年级学员已派去测绘地形，接下来会规划新运道。”陈砚舟说，“另外，工坊正在试做轻便驮架，提升负重效率。这些细节，后续再议。”
他顿了顿，扫视一圈：“我知道各位有顾虑。改动制度，难免动利益。但我只问一句——要是敌军真打进来，你们是愿意靠着旧规矩等文书批复，还是有一套能快速反应的新体系？”
没人反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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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兵部西厢腾出三间屋子，挂牌“组织优化组”“指挥革新组”“后勤改革组”。陈砚舟亲自点了三个牵头人：一位是从西北调回的老参军，熟悉边军实情；一位是舆图司主簿，精于测算；另一位是粮秣司低阶吏员，因举报贪腐被压制多年，但账目极清。
三人领命，当场分案。
晚上，陈砚舟回到值房，灯刚点上，就见西厢送来第一份草案：《边军协防规程（初稿）》。他拿过来一看，眉头皱了。
里面写着：“凡边军哨所，遇敌情须两日内上报协防司。”